凌晨三点,我起来喝水,看见书房的门缝底下漏着一线光。
那道光线很细,很薄,像一把刀,把走廊的黑暗切开了一道口子。我赤着脚站在走廊里,脚底的大理石凉得刺骨。整座宅子都睡了,只有那道光线醒着,像深海里一条发光鱼的脊背,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固执地亮着。
亚当还没睡。
我没进去。我只是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先是键盘声,很慢,像在犹豫。那种犹豫是陌生的——亚当·温特斯在商场上以决断著称,一个字的价值九位数,从来没有人听过他犹豫。可此刻,那键盘声一下,停三秒,再一下,又停五秒,像一个初学打字的孩子,在跟每一个字母搏斗。
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压低的咒骂。那声音从门缝里渗出来,低得几乎听不见,可我听出了里面的挫败。接着,什么东西摔在了地毯上——闷的,摔不坏,但他就是想摔。
我在门外站了很久。走廊尽头的落地钟滴答滴答地走,一分,两分。最终,我转过身,轻手轻脚地回了卧室。躺在床上,我睁着眼睛,听着隔壁书房隐隐约约的动静,直到天光泛白。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他的眼下挂着两团青黑。那种青黑不是一晚上熬出来的,是积了很多个晚上,一层一层叠上去的,像宣纸上的墨色,越积越深。艾米来接他去公司,临走前,她欲言又止。
"说。"亚当头也不抬,往吐司上抹果酱。他的动作很慢,很机械,像是没睡醒的人在重复一套练过千万遍的动作。
"温特斯先生,您失眠有一个多月了。"艾米把平板递过去,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划。"我的意思是——也许您该试试这个。我先生用它,半年,把烟戒了。"
屏幕上是一个网站。aomidou.com。中文界面,底下有一行很小的英文:Train your mind before you trade。
先练心,再交易。
亚当扫了一眼,嗤笑。那种嗤笑是他习惯性的防御——任何他不理解的东西,先嗤笑,再拒绝,这是他几十年如一日的流程。"我不炒A股。"
"它不是炒股的。"艾米说。她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带着一种罕见的坚持。"它是一个练心性的地方。有模拟盘,有K线训练营,有数据回测。您最近不是在查那笔做空的资金吗?也许——"
"艾米。"亚当打断她,把最后一口吐司塞进嘴里,站起身来。"我的失眠,是因为有人在做空我的公司,不是因为我的心性。"
他说完就走。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越来越远。艾米站在原地,手里还举着那个平板,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无奈。
可是那天晚上,书房的灯又亮到凌晨三点。
我在卧室里躺着,听见他摔了第二次东西。这一次,是鼠标。鼠标砸在地毯上的声音比杯子脆,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然后,是长久的寂静。那种寂静比摔东西更吓人——像暴风雨前,海面上那种死一样的平静。
后来我才知道,人这一辈子,最听不进去的劝,往往都是对的。亚当·温特斯什么都买得起,唯独买不到有人敢对他说一句真话。艾米说了,所以他摔了鼠标。
但他记住了那个网址。
三天后,艾米在整理他办公桌的时候,发现了一张便签。便签上是他随手写的一行字,笔迹潦草,像是半梦半醒之间划拉的——"aomidou.com,用户名:待注册。"
艾米把那张便签,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抽屉最底层。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知道,有些东西,种子一旦埋下,破土只是时间问题。
而那天晚上,书房的灯,破天荒地,在凌晨两点就熄了。他睡着了,睡得很沉。
那天夜里,我躺在黑暗里,听着隔壁彻底安静下来的宅子,很久都没有睡着。
凌晨三点,这个曾经被他点亮的时刻,如今一片漆黑。我忽然想起艾米白天欲言又止的样子,想起那句"先练心,再交易"。
一个连输都输不起的人,怎么可能赢得长久?这个道理,我懂。可是懂得道理,和过好这一生之间,隔着一整条海。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不知道是谁说的,失眠是一个人的战争,赢了的奖品,是天亮。我闭上眼睛,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