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当开始玩平台上的斗地主。没人知道为什么，连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牌桌是个好东西。它把一个人扒得干干净净。你急了，你贪了，你舍不得那一手烂牌，你想翻盘，你上头——全写在脸上，哦不，写在操作上。现实生活中，亚当·温特斯是个滴水不漏的人，他的表情管理能力是商业级别的，没有人能从他的脸上读出任何信息。可牌桌上不一样。牌桌上，数据是诚实的。每一次犹豫，每一次加注，每一次超时——都记录在案。
他给自己起了一个ID：LM。两个月，从青铜打到钻石。胜率不高，因为他总在逆风局加注。
艾米偷偷告诉我，老板打牌的胜率只有四成，可他每天雷打不动要打两个小时。"他不是在打牌，"艾米说。"他在跟什么人较劲。"
有一天深夜，他匹配到一个ID：海上雷恩。
海上雷恩。以他自己的姓氏命名。这个名字，是在向什么人宣告身份吗？
那一局亚当输了。输在最后一手，他贪了一把炸弹，把整盘炸没了。牌局结束，对方没有走，公屏上打过来一行字：
"你急什么。"
没有标点，没有语气词。就三个字加一个问号。
亚当盯着那三个字，一根烟抽到一半，摁灭了。那是他戒烟前抽的最后一根烟。后来他告诉我，就是那三个字，让他决定戒烟的——因为那个陌生人隔着屏幕，看透了他最深的毛病。
他回了两个字："再来。"
那一晚他们打了十一局。亚当输了八局。赢的三局，都是他在弃牌之后，靠对手的失误捡回来的。
凌晨五点，海上雷恩下线前，留了最后一句话：
"LM，你输的不是牌。是你想赢。想赢的人，底牌都写在脸上。"
书房里静了很久。然后我听见了亚当的笑声。很低，很短，像裂开的冰缝里透出的一点水光。
他后来告诉我，那一晚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父亲带他下棋。父亲赢了他一盘又一盘，最后说：亚当，你什么时候学会输，你什么时候才配赢。
父亲死了二十年了。教会他这句话的，是一个屏幕那头的陌生人。
人这一辈子，欠的债都要还。有些债，是钱；有些债，是你年轻时没人教你的那句话，早晚有人替生活教你。
第二天早上，亚当走进餐厅的时候，我把那份斗地主的战绩截图递给他。他愣了一下，然后接过手机，看了很久。
"你看了？"他问。
"嗯。"我说。"八局输了八局。"
"是三局。"他纠正。
"赢的三局是靠对手失误。"我说。"不算。"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平时的锋利，只有一种被戳穿了的坦然。
"艾琳，"他说。"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敢这么跟我说话的人。"
"那是因为我知道你不会杀我。"
"那可不一定。"他说。但他的眼睛在笑。
那天下午，亚当破例没有去公司。他坐在书房的牌桌前——那是一张真正的牌桌，铺着绿色的绒布，是他后来专门定制的——打开了奥米豆的复盘功能。
他把那十一局牌，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第一局，他输在第三张牌。他明明可以收手的，可他加注了。为什么？因为他觉得对手在虚张声势。事实证明，对手没有。
第三局，他输在最后一轮。他手里有一把好牌，可他贪了，想凑一个更大的牌型。结果，对手的牌比他更大。
第八局，他输得最惨。那一局他几乎赢了，可他在最后一秒，改变了自己的出牌顺序——因为他"感觉"对手会出某种牌。结果，对手出了另一种。
感觉。亚当盯着屏幕上的那个"感觉"，忽然意识到，他这一辈子，输就输在这个词上。他所有的重大失误，都不是因为算计不够，而是因为他在某个瞬间，听从了"感觉"而不是数据。他娶奥黛丽，是感觉。他伤害艾琳，是感觉。他拒绝奥米豆的投资，是感觉。
感觉是他的阿喀琉斯之踵。
他把那十一局牌的数据，导出来，发给了艾米。附言只有一句话：
"帮我回测一下，我在什么情况下最容易听从'感觉'。"
三天后，艾米把报告放在他桌上。结论只有一行：
"您在疲劳、压力大、以及——情绪被某个人影响的时候，最容易放弃数据，听从感觉。"
某个人。亚当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艾琳，"他说。"今晚回家吃饭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回。"她说。
"我等你。"
挂了电话，亚当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夕阳正在往海平线上沉，把整个天空烧成了一片金红色。
他想，也许他这辈子都改不掉"听从感觉"的毛病了。因为那个"感觉"，那个让他放弃所有数据、所有逻辑、所有理性的人，正在回家的路上。
而这，是他这辈子，唯一不想回测的一笔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