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零年一月二十三日,凌晨两点,武汉,宣布封城。
消息是凌晨出来的。豆豆一夜没睡,盯着手机上那个通告,反复读了三遍。
一千一百万人的城市,说关,就关了。人类历史上,没有先例。
早上六点,他给全家发了消息:“武汉封城。从今天起,我们家战时条例,全部生效。”
所谓战时条例,是妈妈二十年前立的:一,现金为王,所有非必要开支冻结;二,供应链双线,任何物资至少两个来源;三,人的身体第一,睡眠、饮食、锻炼,列入全家最高优先级;四,信息纪律——每天只看两次新闻,其余时间,干活。
奥米回复:“条例收到。补充第五条——从今天起,全家每天报一次平安,一个字也行。”
豆豆回:“收到。妈,你那边呢?”
“公司那边,你不用操心。”奥米说,“水泥这个东西,疫情来了,医院要盖,隔离点要盖,火神山雷神山——你猜它们是什么做的?”
豆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水泥。”他说,“妈妈,我们家的产品,是大难临头的时候,第一个被需要的东西。”
“对。”奥米说,“所以你记住一件事——恐慌的时候,别先想自己损失了什么,先想这个世界还需要什么。还需要的,就是你的位置。我们家的规矩,从头到尾就这一条:站在被需要的地方,不出局。”
那天,豆豆在账本上写下二零二零年的第一笔总账:
“一月二十三日,武汉封城。我二十一岁半。全家人安。全家的规矩,第一次在最真实的世界里,启动了。
“复盘人提前五天告诉了我。我没有问为什么。
“今天我也不问。我只记下一条:有些信,不许问为什么——因为等你问明白为什么,已经来不及了。”
那天晚上,豆豆给妈妈讲了另一件事。
“妈,我想把今年的压岁钱的计划改一下。”
“改成什么?”
“原来计划全投指数基金的。现在我想分出五分之一,换成一个东西——口罩。”
电话那头愣了几秒:“口罩?”
“我查了,国内的产能,占全世界的百分之五十以上。疫情在海外才刚刚开始,全世界都要戴口罩,戴一年。这不是投机——这是断点测试的反面:别人断供的地方,就是我们供应的地方。站在被需要的地方,妈,这是你刚教我的。”
奥米沉默了很久,说:豆豆,这一单,你自己做。亏了,算你的;赚了——
“赚了算我的,”豆豆接道,“经验,算我们俩的。”
三个月后,那批口罩相关的投资,涨了百分之六十。豆豆清仓时,在交易本上写:这笔钱的利润,捐给武汉。附言只有一句:我奶奶的同行们,辛苦了。
周阿姨听说后,什么都没说,只是那天的晚饭,多做了两个菜。
火神山交付那天,豆豆守在直播前,从头到尾,一秒没跳。
交付仪式上,建设单位的发言人念了一串数字:多少万平方米,多少台机械,多少名工人。念到“十天”两个字的时候,镜头扫过工地上那些工人的脸——黑的,瘦的,很多还稚气未脱。
豆豆在账本里,把那串官方数字,抄了一遍,然后在下面,添了一行自己的数字:
“十天的背后:一万名工人,一千台机械,一百家供应商,十种供应链同时开工,零重大事故。这串数字,比‘中国速度’四个字,重得多。速度可以靠拼命,协同只能靠规矩——每一环,都守着自己的那一条,谁也不抢,谁也不等。”
写完,他给奥米发消息:妈,我决定了。我这辈子,不做最快的那个,做最准的那个。火神山的塔吊,每一台都很慢,都很准。
奥米回:好。你外婆的磁带里说过——慢,不是迟钝。慢,是让每一环都跟上。
那晚,火神山的直播,豆豆一直看到了熄灯。
熄灯前,工地上的工人三三两两,坐在未完工的病床边,吃盒饭。直播间里有人刷:向建设者致敬。豆豆没刷。他在账本上,把这一幕,记成了二零二零年最重的固定资产。
他在旁边写:“固定资产的定义,我今天改了。不是值多少钱,是多少人在最难的时候,信它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