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告诉他我在家真的很无聊。
午后的阳光从书房的落地窗斜切进来,把空气里浮动的微尘照得清清楚楚。那些细小的颗粒在光柱里慢慢打转,像一群游不动的鱼。我盯着它们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在这座宅子里,时间是以佣人换班的次数来计算的。早上苏珊来铺床,中午厨师来问菜单,傍晚保镖来巡视门窗。除此之外,长日无声。
亚当坐在书桌后面,正在批一份文件。他听见我的话,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一秒,洇出一小团墨。然后他皱起眉头问我。"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他的表情好像我又要策划什么蠢事。那种警惕是长年累月磨出来的——在他眼里,我的每一句话背后都藏着钩子,每一次示弱都是下一步棋。我懂这种警惕,因为我曾经真的这样活过。那时候我说的每一个字都要在肚子里转三圈,掂量好了才吐出来。
可现在我只是无聊。无聊到把梳妆台上的香水按高矮排了一遍,无聊到跟窗台上的麻雀对视了十分钟,无聊到开始数地毯上的花纹。
"我只是无聊!"我把手里的书合上,扔在沙发扶手上。"我没事可做,我想去工作。我不能每天就这样待在家里!"我的声音比预想的要响,在空旷的书房里撞出一声淡淡的回音。
亚当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我的请求。他把钢笔放下,身体向后靠进皮椅里,椅背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他说得干脆,像法官落锤。"我们很快就要结婚了,别再出去了。你在外面很危险,你自己知道!"
他说的是奥黛丽。是那场车祸,是火葬场门口那辆冲过来的黑车,是服务站的洗手间里那块捂住我口鼻的布。这些我都记得。我记得自己在他怀里发抖的样子,记得保镖们后来在院子里加了三道岗。
"我只是通知你,不是在征求你的许可。"我翻了个白眼,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墙上那幅抽象画上。画上是几块浓烈的色块,红得像血,黑得像夜。我看了两年,还是没看懂他想表达什么——就像我从来没看懂过他。
亚当恼怒地看着我说。"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他重复了一遍,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亚当总是像个独裁者,他说不行,我就必须服从。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扎在我心口最软的地方。我曾经服从了二十年。五岁的时候服从,是因为我怕黑;十五岁的时候服从,是因为我没处可去;二十岁的时候服从,是因为我斗不过他。可如今的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你的意见对我来说不重要。我不在乎。"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窗外的云正好移过太阳,书房里暗了一瞬,又亮起来。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很稳。原来把话说绝的感觉是这样的——不是痛快,是空。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连回声都没有。
沉默了许久,他投降了。那种沉默很长,长得能听见落地钟在走廊里敲了两下。
"好吧。"他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种我从未听过的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挫败。"但你必须在我旁边工作,这是我能让步的最大限度。别逼我做让你后悔的事。"
我的本意就是在他旁边工作,我没那么大胆子一个人工作,我也怕自己有危险。那些藏在暗处的人,那些为钱而来的手,不会因为我的任性就消失。
我装出一副不太满意的样子,停顿了片刻后勉强说。"那,好吧。"我故意把尾音拖长,让"勉强"两个字挂在外面。
亚当嗤笑道。"你好像对我的决定不太满意?"
我翻了个白眼说。"你需要我感恩戴德吗?自从进了你们家,我什么时候满意过?"这句话是刀子,捅出去的时候我故意看着他的眼睛。我想看看,这刀能不能扎破他那层永远得体的皮。
亚当瞪着我说。"别忘了是谁把你养大、给了你成长所需的一切!"他的声音陡然提高,惊得窗外一只栖息的鸟扑棱棱飞走了。
奇怪,亚当今天为什么这么激动?平时他会对我温柔一些,向我示爱,说一些让我心软的话,为什么今天这么凶?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烦躁,像暴风雨前海面上那种不安的暗涌。
我没有回答,转身走出了书房。走廊很长,地毯吞掉了我的脚步声。我赤着脚踩在羊毛地毯上,一步一步,感受着脚底细微的摩擦。这种触感让我觉得自己是活的。
后来,我们开始吃早饭时,我终于明白了。有些答案,要等时间走到那个位置,才会自己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