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那份"兔子"的报告勾进去的。
那天夜里十一点,亚当在书房开会,整个宅子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我洗完澡,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梢滴在睡衣的肩膀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我本来是去找安眠药的,路过书房门口的时候,看见他的电脑没锁屏。
屏幕上是那份心性报告的页面。"技术满分,心性不及格。"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你的账户像一只勇猛的狮子,和一只受惊的兔子,共用同一颗心脏。
我站在屏幕前,鬼使神差地记下了那个网址。aomidou.com。
回到卧室,我缩在被子里,用手机注册。取名字的时候,我想了很久。艾琳·哈特这个名字,承载了太多东西——温特斯家的轻视,媒体的谩骂,诺亚的失望。我不想让那些东西跟进来。
最后,我敲下了四个字:半仓小姐。
没有人知道这个账号是我,就像没有人知道,我在这栋宅子里,一天说不到十句话。白天我是温特斯家的准夫人,是佣人口中的"那个女人",是亚当身边一件体面的摆设。只有在深夜的被子里,我才是我自己。
第一局训练营,我输得很慢。不是亏得快,是亏得慢——明明趋势已经走坏,均线系统全部向下,成交量萎缩得像退潮后的沙滩,我就是不割肉。我看着浮亏一点点扩大,像看着一个烂掉的人生,就是下不去手按那个"卖出"。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抖了很久。那一小格红色的按钮,在我眼里不像是交易指令,像是一把刀。按下它,就等于承认我错了。承认我这局从一开始就看错了,承认我所有的等待和坚持都是白费。
我下不去手。我以为再等等,行情就会回头。就像很多年前,我以为再等等,诺亚就会回头。
最后系统替我强制平仓。结算页面上,我的收益率是负的,但系统给我的评语,我记到今天:
"你的问题不是贪。你是不止损。你持有的不是仓位,是执念。仓位错了可以平,执念错了,会赔上一辈子。"
我坐在黑暗里,浑身发冷。手机屏幕的光照亮我的脸,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瞳孔在收缩。
因为那一刻我想起的不是K线。是诺亚。是十八年。是那个在机场转身的背影。是一笔早就该平的、赚不回本的头寸。
原来一个人怎么交易,就怎么爱人。原来我这些年亏掉的,从来不只是钱。
那天晚上,我在本子上抄了一句话,压在台灯底下:
"会买的是徒弟,会卖的是师傅,会空仓的,才是祖师爷。"
我盯着最后那半句看了很久。会空仓的,才是祖师爷。
我的心空了十八年,是不是也算一种重仓?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半。我关掉台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从那天起,我有了一个秘密。一个只有我和深夜里那台手机知道的秘密。
那个秘密叫:半仓小姐。
第二天早晨,我照常下楼吃早餐。亚当已经坐在餐桌前看平板了,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切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出一道很淡的金边。他抬眼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
"昨晚没睡好?"他问。
"做噩梦了。"我面不改色地坐下,端起牛奶。牛奶是温的,温度刚刚好——苏珊总是掐着时间热。
我低头喝牛奶,心跳却漏了一拍。不是因为撒谎。是因为我忽然意识到,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拥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不为任何人,不属于任何人,连亚当也不知道。
在温特斯家的二十年里,我的房间是温特斯家的,我的衣服是温特斯家买的,我的工作是亚当安排的,连我的孩子是温特斯家的继承人。我的一切都被贴上了标签,打上价码,归入别人的账簿。
只有这个账号,这四个字,是我的。
"周末想去哪里?"亚当翻了一页平板,状似随意地问。"让司机准备。"
"哪里都不去。"我说。他抬起眼。
"我想在家。"我补了一句,声音放软了些。"看看书。"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似乎想从我脸上读出点什么。最后他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我说的"看书",看的是K线。我说的"在家",是在家里那台不联网的旧电脑上,练我的第一万局。
一个小时的早餐,我喝完了牛奶,吃完了半片吐司。亚当起身去公司之前,照例在我额头上吻了一下。那个吻很轻,像羽毛擦过。
他走后,我坐在空荡荡的餐桌前,看着面前那杯他没喝完的咖啡,忽然笑了。
半仓小姐,从今天起,请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