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每天练一盘。不多,就一盘。
这是我给自己定的规矩。像老中医给病人开药——药不在多,在于对症;盘不在多,在于每一盘都要练到点子上。每天早上六点,米娅还没醒,我蹑手蹑脚地溜进书房,打开那台不联网的旧电脑,练一盘。六十根K线,隐去名字和年代的真实行情。我把它当成一天的开始,也把它当成一天的镜子——今天这一盘怎么走,多少能照出我这一天的心气。
说来也怪,我的模拟盘渐渐有了形状。我不追高了,不重仓了,学会了等。等到好的位置,轻轻买一点;错了,立刻走,不恋战。那种感觉,像从一个毛手毛脚的莽汉,慢慢变成了一个步履从容的老人。
胜率从四成,爬到六成,再爬到七成半。
平台给我发了一枚小小的徽章,叫"冷静的持币者"。全站只有3%的人拿到过。徽章弹出来的时候,电脑屏幕的光在我脸上跳了一下,我盯着那个小小的图标看了很久,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成就感——不是因为我赢了多少钱,而是因为我终于学会了,在所有人都往前冲的时候,我站在原地不动。
可我自己知道那是什么。那不是天赋,是疼出来的。
一个人但凡被生活割过几次肉,就知道止损键在哪里。怕就怕,割了十次,第十一次还想扛。我以前就是那个第十一次还想扛的人。诺亚是那第十一次,亚当是那第十一次,温特斯家是那第十一次。我扛着扛着,就扛到了今天。
有天深夜,我练完一盘,系统忽然弹出一个提示:
"用户'海上雷恩'申请查看你的公开复盘。"
我盯着那个ID,心跳漏了一拍。
我看过亚当在平台上的对局回放——LM这个ID,我闭着眼都认得出来。而这个"海上雷恩",在排行榜上一直压着亚当一头。整个平台,能让亚当输多赢少的人,只有他一个。
我点了"拒绝"。
三秒后,对方发来一条站内信,只有一行:
"你的止盈很温柔。像一个人。"(注:原文即中英文混杂)
我没有回复。我把对话框关掉了。手指在鼠标上悬了很久,最后按了退出。可我躺在床上,那一行字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像烙铁一样烫。
温柔。在温特斯家的这些年,有人夸过我漂亮,夸过我懂事,夸过我听话。没有人夸过我温柔。
原来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隔着冷冰冰的数据,比身边所有人看得都准。
这算不算一种讽刺?你拼命想让一个人看见你,他看不见。你躲在数据后面,什么都没有说,全世界都看见了。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六点起来练盘。那一盘我打得心不在焉,止损点设错了,亏掉了半个模拟仓。系统给的评语是:
"心不静。今日不宜交易。"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连系统都看得出来。连机器都看得出来。
温柔?也许吧。可温柔的人,先要学会对自己温柔。我连自己的失眠都治不好,凭什么去温柔地对待别人的数据?
我关掉电脑,去婴儿房看米娅。小姑娘睡得正香,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像是在梦里抓着什么不肯放手。
我轻轻掰开她的小手,把我的手指放进去。她抓住了。那么小,那么软,那么用力的抓住。
那一刻我忽然想明白了——模拟盘终究是模拟盘。真正的仓位,从来不在屏幕上,而在生活里。
我把"海上雷恩"的那条私信截了图,存进了一个加密的相册。不是为了留念,是为了提醒自己——在这个偌大的世界上,还有一个看不见的角落,有人透过数据,看见了真正的我。
这就够了。
那天下午,我去看望了格雷戈。
不是出于同情,也不是出于好奇。我只是想去亲眼看一看,那个回测报告里的"心理断点",在现实中是什么样子。
监狱的会客室很小。一张铁桌,两把椅子,中间隔着一层厚厚的防弹玻璃。格雷戈穿着灰色的囚服,头发剃得很短,眼镜摘了。没有眼镜的他看起来老了很多,眼窝深陷,颧骨突出。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缓缓地坐下来,拿起对讲电话。
"你来了。"他说。
"我来了。"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不是。"我说。"我是来问你一个问题的。"
"什么问题?"
"你后悔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不后悔杀了我妻子。"他终于说。"我知道这很疯狂,可我真的不后悔。我只后悔一件事——我没有早点找到你。如果你早点出现,如果你早点让我知道海瑟还有妹妹,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不会不一样。"我说。"你杀海瑟,不是因为她要离开。是因为你把她当成了你的所有物。你把爱当成了占有,当成了控制。就算你找到了我,你还是会控制我,还是会伤害我,还是会——"
"我知道。"他打断我。"我知道。可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就像奥米说的,技术可以学,心性只能练。我的练法,就是杀人。我练了四个,也没练好。"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那种平静,不是悔过的平静,是一种彻底放弃了挣扎的、死寂的平静。
"格雷戈,"我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海瑟还活着,她会希望你变成什么样的人?"
他愣住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她希望我……快乐。"
"那你快乐吗?"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我,看着这个和他妻子长得一模一样的脸,眼泪一点一点地涌了上来。
"我不快乐。"他说。"我杀了四个女人,我却一点都不快乐。我以为杀了她们,海瑟就会回来。可她没有回来。她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很可怜。他不是魔鬼,他只是一个迷了路的孩子,用最错误的方式,去寻找一份已经永远失去的爱。
可可怜归可怜,他犯下的罪,一分都不会少。
探视时间到了。我站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
"格雷戈,"我说。"愿你下辈子,学会怎么爱一个人。"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我转身走出了会客室。铁门在我身后哐当一声关上,那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了很久,很久。我不需要认识他,也不需要他认识我。有些相遇,停留在"看见",刚刚好。再往前一步,就会变成另一种仓位——而那种仓位,我暂时还开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