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五年六月十二日，星期五，上证指数，收盘五千一百七十八点。
这是那轮杠杆牛的顶点。
六月十三、十四日，周末。清理场外配资的消息，开始流传。六月十五日，周一，大盘跌百分之二。六月十六日，跌百分之三点五。六月十八日，跌百分之六点五，近千股跌停。
然后，雪崩开始了。
六月十九日，周五，又是一个暴跌。六月二十六日，周一，暴跌百分之七点四，两千股跌停，市场上到处流传着"国家队入市"的谣言。
七月三日，周五。证监会宣布严查恶意做空。七月五日，国家队资金宣布进场护盘。
但雪崩已经形成。
七月的第一个交易周，市场上演了人类证券史上最魔幻的一幕：千股涨停，千股跌停，千股停牌——三千多只股票，一半以上申请停牌，交易所的系统，第一次因为停牌太多，需要紧急讨论"停牌是否停牌"的问题。
而杠杆的雪球，越滚越大。
七月八日，周三，全天，市场弥漫着死亡的气息：两融强平盘、配资强平盘、私募清盘线、大股东质押平仓线——四层杠杆，同时报警。
这一天，奥米把豆豆从学校接了回来。
"妈妈，学校停课了。"豆豆的脸色发白，"同学都在哭。他说他爸爸的厂子，抵押的房子，全没了。"
奥米把儿子拉进书房，打开电脑："豆豆，妈妈今天给你上这一课。不躲，不瞒。你看这张表——全市场两融余额，六月十二号，二点二七万亿；今天，七月八号，剩下一点四万亿。八千七百亿的杠杆，在二十六天里，被强平，被蒸发，被消灭。这是什么概念？相当于一个省的全年GDP，在二十六天里，灰飞烟灭。"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全市场，都在一个放大的循环里。"奥米说，"涨的时候，杠杆推动涨，越涨杠杆越多；跌的时候，强平推动跌，越跌强平越多。市场没有了对手盘——所有人都是多头，所有人都加着杠杆。这样的市场，没有减震器，只有加速器。"
"那国家救市，为什么救不住？"
"救得慢。"奥米说，"国家队买的是权重股，拉指数；但杠杆的伤口，在中小创，在配资盘。指数的创可贴，贴不到失血的小腿上。还有一层——救市的信号，反而成了'风险很大'的证据。市场听到救市的枪声，不是冲锋，是逃命。"
豆豆沉默了很久，问："妈妈，我们家呢？"
"我们家，零杠杆。"奥米说，"底仓是低估值，套保有空单。这二十六天，我们的净值回撤了百分之十二，然后，套保的单子开始赚钱。到今天，我们家不但没亏，还跑赢了这个市场百分之九十五的人。"
"因为雪崩的时候，你没站在雪道上。"
"对。"奥米看着儿子，"豆豆，记住这个夏天。你十四岁了。这个夏天教会你的，比过去十年都多。杠杆这个东西，全市场都在教你用它赚钱——妈妈教你的是它的另一面：杠杆的数学，是不对称的。涨百分之五十，跌百分之三十三，就回到原点。可你的对手——那些一比五、一比十的人，跌百分之十五，就死了。不对称的数学，决定了杠杆的人生：活得短，死得快。"
那天深夜，豆豆在日记里，用最大的字，写了一段话：
"二零一五年七月八日。我十四岁。今天，我懂得了妈妈为什么总说'先学不死'。
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觉得自己有责任。雪崩的时候，每一片雪花，都只是跟在另一片雪花后面。
我不做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