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九年的最后一天，豆豆十九岁。
按老规矩，年底饭。饭桌上，母子俩交换账本——这是奥米二零一二年立下的规矩：每年年底，豆豆把这年的账，讲给妈妈听。
豆豆翻开自己的日志："我先报成绩。三个一百，第一年：招股书读了三十一份，公司调研十一次，复盘二十六篇。没有完成，差得远。"
"为什么没完成？"
"因为每一份，我都读了不止一遍。"豆豆说，"费爷爷说过，读招股书，第一遍看热闹，第二遍看生意，第三遍，才看风险。我三十一份，每份三遍，等于读了九十三份。妈妈，我学会了慢。"
"好。接着说。"
"投资。今年我动用了两笔真钱。第一笔，年初，把指数基金的定投，加倍了——因为二零一八年年底，豆豆指数到了负五。第二笔，我自己的稿费——程叔叔那几篇稿子的稿费，一千二百块，买了科创板的一只新股，首日翻倍，我卖掉了。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卖股票。"
"说说这次卖出。为什么首日卖？"
"四个问题问下来：山，高不高？高——市盈率一百倍。山，会长个吗？会，但是十年后。有没有更好的去处？有——同样是这只股票，跌一半，才是它该待的位置。最后一问——"
豆豆停下来，看着妈妈："最后一问，是裘爷爷那笔股份教我的：我手里的，和我要换的，哪一样，睡得着觉？答案是：一百倍市盈率的股票，让我睡不着。所以，我卖了。"
"卖了之后呢？"
"卖完之后，它涨了百分之三十。"豆豆坦然地说，"妈妈，我少赚了。但我不后悔。费爷爷说过，散户亏钱不是因为卖早了，是因为买贵了。我卖早了的这百分之三十，是我为'睡得着'付的保费。保费不亏。"
奥米听完，长久地看着儿子。窗外，跨年的烟花，已经零零星星地升起来了。
"豆豆，"她说，"妈妈今天正式告诉你一件事。挡雨账户，从今天起，交给你管。"
"什么？！"
"你管了四年的指数基金，两年的一页一页的调研，一年的'自己算一遍'——你十九岁了，挡雨账户，每年十几万的分红，该换人了。"奥米说，"这不是信任——这是规则。挡雨账户的规则是什么？"
"分红不动，给没有伞的人。"
"对。规则比人可靠。你接的不是钱，是规则。"奥米举起杯，"但妈妈要警告你一件事——这个账户，亏钱的概率是零，亏责任的可能，是一百。钱花错了地方，你亏的不是钱，是人心。这个账户，永远不许追求效率，只许追求正确。"
豆豆郑重地点头："什么叫正确？"
"把钱，给最需要的人，用最笨的办法。"奥米说，"发助学金，不要搞什么评选——评选就会选出会表演的人。找村支书，一家一家数，谁家屋顶漏，谁家娃没棉袄。笨办法，才是对的办法。"
跨年的钟声，敲响了。
二零一九年，过去了。二零二零年，来了。
没有人知道，这个新年，人类将迎来什么。
豆豆在日志的最后一页，为二零一九年写下结语：
"十九岁。我学会了慢，学会了卖，学会了把责任接过来。明年，我二十岁。费爷爷说，二十岁的人，该遇到一件大事了。
大事来了。
只是，它长着一副谁也认不出来的样子。"
窗外，新年的第一片雪花，落下来。
而太平洋对岸，一则关于"不明原因肺炎"的消息，正在某个不起眼的医学论坛上，被第一次发出。
（二〇二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