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零年的最后一天,豆豆二十岁。
这一年,他经历了人类百年一遇的疫情,目睹了美股十天四熔断,见证了负油价,亲历了蚂蚁急刹。他的三个一百,在隔离和网课中,完成了三分之二。
守岁的饭桌上,母子俩照例交换账本。
豆豆翻开日志:"今年的账,我讲四笔。"
"第一笔,疫情。二月三日,跌停板。妈妈的黑天鹅准备金,那天进场,我在学校,只能看着。但那天我学会了最重要的一课——市场恐慌的时候,你在哪,比你买什么,重要一百倍。你在场,跌是机会;你不在场,跌是新闻。"
"第二笔,负油价。我学会了交割和逼仓,也学会了敬畏——不懂的战场,不进场。商品期货,我这辈子都不碰杠杆。"
"第三笔,蚂蚁急刹。我学会了感谢监管——监管的雷,排得越早,炸死的人越少。我还学会了看一家公司,先看它的利润是干出来的,还是钻空子钻出来的。"
"第四笔,"豆豆顿了顿,"我自己的交易。今年我把定投切了一半到红利指数,理由说过——钟摆正五,我退半步。另外,我用挡雨账户的分红,买了第一笔债券——三十年期国债。妈妈,我二十岁,买了一张三十年后的借条。"
"为什么?"
"因为它教我最深的一课。"豆豆说,"三十年的国债,意味着我把信任,交给了时间。我信这个国家,三十年后,会还钱。这个信任,和股票不一样——股票赌的是增长,国债赌的是存续。增长会波动,存续,是信仰。我二十岁,该有一笔信仰了。"
奥米听完,长久地沉默。窗外,二零二零年最后的烟花,升起来了。
"豆豆,"她终于开口,"妈妈三十岁的时候,以为自己已经懂了市场。四十五岁这年,妈妈才知道,市场永远比你大。但今晚,妈妈想告诉你一件更笃定的事——你,比你妈妈强。不是强在聪明,强在你二十岁的时候,就知道把信仰和投机,分开记账。妈妈四十岁才学会。"
"妈妈,"豆豆问,"二十一岁,我该怎么走?"
"走出家门。"奥米说,"去市场最前线。不是咱们家的公司——去别人的公司,去对手的桌上,去市场的最脏最乱的地方。看账本领,是在纸面上学的;看人,要到人堆里。你查了十几年的对手,现在,去当你的对手。"
"当对手?"
"对。进一家你看不惯的公司——一家玩杠杆的,一家讲故事的,一家围猎别人的。去它的财务部,做两年。把你恨的所有刀法,全部学会。然后,"
奥米的眼睛在烟花的光里,亮得惊人:
"然后,把它们全部,变成账本上的规矩。你这辈子要写的账,不是赢过谁——是把围猎的每一把刀,都记在账上,让它们从此砍不到人。"
烟花落尽,二零二一年,来了。
豆豆在日志的最后一页,为二十岁写下结语:
"二十岁。我见过雪崩,见过洪水,见过负油价。我学会了四问,学会了记账,学会了把信仰和投机分开放。明年,我去做一次对手。
因为最好的猎人,要先被围猎一次。
这一关,妈妈替不了我。我得自己去淋。"
窗外,新年的第一场雪,落下来。
和一九九八年那晚的雨,落在同一个世界。
(二〇二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