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零年，裘守信八十四岁。
这一年冬天，老人住进了医院。奥米带着豆豆去看他，病床边，老人瘦得脱了形，但见到豆豆，眼睛还是亮了。
"孩子，"老人说，"你的'挡雨'，我在报纸上看到了。去年发出去的助学金，三百二十份，都到人了。"
"裘爷爷，账上还有您的名字。"豆豆说，"每一笔，都记着'裘守信'三个字。"
老人笑了，笑着笑着，眼角有泪。"我一辈子，围猎过别人，也被围猎过。九八年围猎你外公，是枪；零八年围猎我的，是杠杆；二零二零年——"他望着天花板，"围猎全人类的，是一只蝙蝠。"
"裘爷爷，那不是围猎。"
"是围猎。孩子，围猎换了三代刀了，可围猎的猎物，从来没变过——是贪心的人，和恐慌的人。九八年你外公不贪心，他没死；零八年我贪心了，我差点死了；二零二零年，全世界都在恐慌，可你们家——"他看着奥米，"你们家用了什么？"
"黑天鹅准备金。"奥米说，"零八年立的规矩，存了十二年。"
"十二年！"老人忽然激动起来，挣扎着要坐起来，"你们把'害怕'，存了十二年？！"
"对。"奥米说，"恐惧存久了，就成了勇气。裘先生，你这辈子，输就输在——你的恐惧，从来都是即期的，从来没存过。"
老人怔怔地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缓缓地躺了回去。
"侄女，"他说，"我输了。输得心服口服。我最后求你一个事——"
"您说。"
"我走了之后，"裘守信说，"把我埋在你外公的墓旁边。我这辈子，追了他一辈子，围猎过他，也输给过他。到了底下，我想当面认个错。"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的滴答声。
豆豆忽然开口："裘爷爷，不用到底下。"
"什么？"
"您现在就可以认。"豆豆说，"我外公的墓，每年都会有人去放一盘磁带。您若去，下次放磁带的时候，多放一盘——放您的。我外公听了，一定高兴。"
老人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那年腊月，裘守信走了。葬礼很简单。奥米以"故人之子"的名义，送了一个花圈。挽联是豆豆写的，只有八个字：
围猎半生，收手成佛。
葬礼回来的路上，豆豆问妈妈："妈妈，原谅一个围猎过我们的人，是对还是错？"
"没有对和错。"奥米说，"只有算账。算大账——他后半生，把命里所有的钱，都赔给了他的错；我们收下的，不是原谅，是他用一生付的学费。这笔账，清了。"
"那小账呢？"
"小账上，"奥米望着车窗外，"你妈我这辈子，不会原谅围猎本身。人可以原谅，围猎不行。因为围猎是机器，机器不原谅人，人也别原谅机器。人死了，账清；机器还在，继续磨。"
豆豆把这番话，记在日志上。记完，他在"挡雨"账户的扉页，添了一行小字：
"本账户第一笔捐款，二零二一年春。名目：围猎受害者家属救助。记账人：豆豆。见证人：裘守信（已故）。"
"让仇人的名字，站在善款的旁边。"豆豆说，"这笔账，才叫真正的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