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守信住在老干部病房,人瘦了一圈,但精神还在。看见奥米带着豆豆进来,他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侄女,你是来看我死没死的吧。"
"我是来还东西的。"奥米把一份文件放在床头柜上——汇泽投资质押股票的补仓方案。"您的质押盘,平仓线在下周。我可以组织资金,按市价接您的质押股。条件不是新的,是五年前茶楼里的那一条:解禁股份,大宗交易,提前公告,不让散户接最后一棒。"
裘守信盯着那份文件,半天,忽然笑了,笑出了眼泪:"五年前我说你比你爸难对付,你爸讲道理,你算账。我错了。你不是算账——你是记账。我把你当对手记了五年,你把我当一个人记了五年。"
他转向豆豆:"孩子,过来。爷爷给你讲个故事。九八年,我堂哥他们围猎你外公的公司,我在国外,出了主意,没沾手。我以为我这辈子最聪明的就是'不沾手'——主意是别人的,钱是自己的。后来回国,全流通,我以为时代给了我一次重来的机会。结果呢?"
他抬起自己枯瘦的手:"结果我把我堂哥的路,原封不动走了一遍。围猎,杠杆,质押,爆仓。九八年你外公是被围猎的;二零零八年,我是围猎别人的,也是被自己围猎的。孩子,你记住爷爷这句话——围猎这个东西,围的从来不是别人,是自己。你举起枪的时候,枪口对着的,永远是你自己未来的某一天。"
豆豆听得眼睛一眨不眨。他从书包里拿出本子,把这句话,一字一字记了下来。
"记它干吗?"
"记给十年后的自己看。"豆豆说,"裘爷爷,我妈妈让我记所有'学费很贵的话'。您这句话,学费是您的一辈子,我要白捡。"
裘守信愣住,然后放声大笑,笑着笑着,咳嗽起来。奥米给他倒了水。老人缓过来,看着天花板,说:"侄女,股份你按市价接,我不讲价。但钱,我不要现金——折算成敬亭实业的股票,锁三年,交给这孩子。"
"豆豆?"
"对。"裘守信说,"我输给过你们家两代人。这一笔,算我入股第三代。三年后解禁,让他自己决定卖不卖。我信这孩子的'自己算一遍',胜过信我自己的命。"
离开医院,天在下小雨。豆豆撑着伞,一路没说话。快到小区门口,他忽然说:"妈妈,裘爷爷不是坏人。"
"对。"
"坏的是围猎。"豆豆说,"围猎是一台机器,裘爷爷只是钻进去当零件,零件以为自己在开机器,其实是机器在开他。"
奥米停下脚步,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她蹲下来,看着九岁的儿子:"豆豆,这句话,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豆豆想了想,"是拼出来的。孙爷爷说筹码是真的,你说现金流是真的,裘爷爷说枪口对着自己。把三句拼起来——围猎是机器,筹码和现金流是真的,枪口最后对着自己。"
那天晚上,奥米在日记里写道:
二零零八年,十月。豆豆九岁。他把三个老人的三句话,拼成了他自己的第一句。这门课,从此有了第三代传人。学费:三个人的一生。收获:一句话。
值。这个字,我记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