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八年九月十五日,星期一,凌晨,美国雷曼兄弟宣布破产。
一万六千亿美元的资产,一百五十八年的历史,一夜之间灰飞烟灭。这是美国历史上最大的破产案。
消息传到国内,是周一的白天。A股当天低开低走,跌百分之四点五。
但这只是开场。真正的海啸,在接下来的一周:美国政府接管"两房",AIG获得八百五十亿美元贷款,美林被美国银行收购。全球央行紧急联手降息。而A股,从九月到十月,两个月,跌掉了三分之一。
十月的一个晚上,奥米在书房坐到深夜。豆豆端着一杯热牛奶进来,看见妈妈在看一张打印出来的表格——雷曼破产前的资产结构。
"妈妈,你在看什么?"
"我在看一个巨人是怎么死的。"奥米把儿子拉到身边,"你看,雷曼的资产里,大量是房贷证券。房价跌,这些证券就跌;证券跌,它的资本金就不够;资本金不够,就得借钱;借钱,市场不借——因为所有人都在怕。它就这么死了。它死之前的三个月,还在发奖金,还在回购股票,还在对分析师说:我们资本充足。"
"骗人吗?"
"不全是骗人。"奥米说,"是自欺。它的管理层,真的相信了房价不会全国性下跌——六十年没跌过。他们死于一个他们真心相信的错误。豆豆,这比骗人可怕多了。骗人能防,真心的错误防不了——除非你给自己立一条铁规矩:所有'这次不一样'的想法,一律先假设它是错的。"
"这次不一样?"
"对。每次大危机前,都有人喊——这次不一样,新经济,新周期,新范式。九八年亚洲金融危机前有人喊,零七年之前也有人喊。每一次,都一样。"
豆豆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然后问:"那我们亏了吗?"
"浮亏。但你要分清两种亏。"奥米说,"一种是价格亏——好公司跌了,账面亏了,但分红照拿,产能照旧,这叫浮亏;一种是本金亏——公司死了,筹码变废纸,那叫真亏。我们家现在,只有浮亏,没有真亏。因为三千点以上,我们减了仓;因为手里的公司,都是有真实现金流的。雷曼死了,人还得住房子,人还得用水泥。"
"裘爷爷的筹码呢?他不是说要解禁了吗?"
提到裘守信,奥米的眼神暗了一下。二零零八年秋天,汇泽投资大幅浮亏,裘守信质押的股票,逼近平仓线。
"他现在的处境,"奥米缓缓地说,"就是雷曼的迷你版。杠杆,是会上瘾的。你妈——你外婆说过一句话:不签字,不爆仓。签字是九八年的事,爆仓,是他现在的事。儿子,明天周末,陪妈妈去一趟医院。你裘爷爷,住院了。"
"你去看一个对手?"
"不。"奥米关上电脑,"去看一个上了一课的人。他上过的这一课,你要坐在床边听。这种课,市场一年只开一次,学费是一个人的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