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七年，程述三十三岁，拿到了人生中第一个"中国新闻奖"。
获奖的作品，叫《对价的算术》——写的是股权分置改革的系列报道。颁奖那天，他穿了一身借来的西装，领完奖，连夜赶回了报社——第二天还要跑证监会。
晚上，他在路边大排档，给奥米打电话，声音里全是掩不住的兴奋："奥米，我拿奖了！"
"我看到了。"奥米说，"程述，我问你一个问题——这个奖，是你的句号，还是逗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什么意思？"
"我师傅说过一句话。"奥米说，"记者这个职业，最大的陷阱，是'成名'。成名之后，写东西，就开始写给评委看，写给同行看，写给自己的名声看——就是，不再写给读者看了。你今天的奖，是写给谁看的？"
程述在电话那头，半天没说话。大排档的油烟，呛得他咳嗽了一声。
"奥米，"他说，"你今天这一问，比评委的奖状，值钱。"
那晚之后，程述给自己立了一个规矩：每写完一篇得意的稿子，删掉署名的署名，问自己——"如果一个无名小辈，写出这篇稿子，我会不会照样佩服它？"会，就发；不会，就烧。
这个规矩，他执行了一辈子。后来他成了名记者，写过的稿子，烧了有三分之一。豆豆上大学那年，去他家做客，看见书架上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个铁盒。
"程叔叔，这是什么？"
"烧稿子的灰烬。"程述说，"你妈说过，真话有两种——能留痕的，和烧掉的。能留痕的，给世界；烧掉的，给自己。这个盒子里的，是我的。你妈的，在她的抽屉里。你的——"
"我知道。"豆豆说，"我的，在我脑子里。孟老师烧掉的那一页，我锁在抽屉里。"
程述大笑："好！我们三个人的'烧掉的真话'，加起来，能出一本禁书！"
"书名我都想好了。"豆豆说。
"叫什么？"
"《灰烬》——'真话烧掉之后，剩下的是灰；灰，是火来过这个世界的，证据。'"
那顿饭，三个人喝到很晚。奥米回家在日志里写：
"今天豆豆说，灰烬是火来过的证据。这句话，该刻在三个人共同的墓碑上——当然，最好，不刻。让火，一直烧着。"
窗外，零七年的大排档，油烟升腾。
油烟里，一代记者，找到了，自己的铁盒。
铁盒里装着，比奖状重的东西：一个无名小辈，对真话的，全部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