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零年的市场,表面上不温不火——上证指数全年下跌百分之十四,全球倒数。
但桌子底下,热得发烫。房价在调控声中越调越涨,上半年地王频出;地方融资平台拼命贷款;银行的理财资金,通过各种通道,涌向房地产和城投项目。
奥米让杜衡做了一个测算:敬亭实业的下游,房地产占需求的比重,已经升到了百分之四十。
"这意味着什么,大家知道吗?"她在经营会上问。
"意味着我们跟着地产吃肉。"销售总监笑。
"意味着我们把四成的命,押在了一张越吹越大的气球上。"奥米不笑,"我零八年就说过,四万亿的药劲过后,全是后遗症。现在后遗症来了——地方政府的平台,借了天量的钱搞基建,这些钱的抵押品是土地。土地价格靠什么撑着?房价。所以现在的链条是:房价不能跌——跌了,地价跌;地价跌,平台贷款变坏账;坏账多了,银行出事。"
"那不是有国家兜着吗?"
"国家兜的是系统,不是每一家。"奥米说,"系统兜住了,链条上照样有阵亡的。平台贷款出问题,第一个砍的就是在建项目的进度款;进度款断了,垫资的供应商先死,然后是我们这种正经供货的——账期从三个月拖成九个月。"
她当场拍板:"从现在起,公司现金流考核,从'利润中心'改成'生存中心'。第一,应收账款超九个月的客户,停止发货;第二,新签合同,预付款比例不得低于三成;第三,"
她看向财务总监:"准备一笔'过冬钱',金额,全年营业额的十分之一,只进不出。存三年期国债和逆回购。这笔钱的名字,叫'城墙'。"
"城墙?"
"零八年我建仓的时候,说过筹码在湖底。"奥米说,"现在我把话说透:湖底的筹码,要有城墙围着。城墙是什么?不是雄心,不是判断,是现金。别人恐慌的时候,你有现金,你就是别人的城墙;你没现金,你就是最先被淹的那拨。"
会后,豆豆正在做数学题。奥米路过,看见他的草稿纸上画着一张奇怪的图:一个大圆圈,里面写着"房子",大圆圈上连着八根线,分别写着"银行""水泥""钢材""地方""卖地""税收""装修""家电"。每根线上,都标着一个百分比。
"这是什么?"
"这是我们国家经济的神经网络。"豆豆头也不抬,"老师让我们画一幅'我最关心的事物'。我画了房子。妈妈你看,房子连着八根神经,每根神经都通向一个家庭的钱包。房子的价格要是跌了——"
他用橡皮把"房子"两个字擦掉,"八根神经全断了,每个家庭都疼。"
"那你觉得房子会跌吗?"
"我不知道。"豆豆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一个东西连着八根神经,它就不能随便动。动它的人,手会抖。所以——"他抬起头,"它跌的时候,一定不是慢慢跌,是所有人一起跑的时候。因为平时谁都不敢动,动的人一旦多了,就是所有人一起动。"
奥米看着那幅"神经网络图",久久没有说话。
第二天,她把豆豆的这幅图,挂在了公司经营会议室的墙上。来访的基金经理问这是谁画的,奥米说:"我儿子,十一岁。"
基金经理不信。奥米说:"你不信,是因为你见过太多十一岁的孩子在背奥数题,没见过十一岁的孩子在画资产负债表。这不怪你——这是整个时代欠的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