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州的跑路潮，很快蔓延成了全国的话题。而更大的地雷，埋在地方融资平台。
二零一一年，审计署开始摸底地方政府性债务。数字陆续出来：十万亿级别的平台贷款。市场开始流传一个词：城投债。
"城投债是什么？"豆豆问。他已经养成了习惯——听到新词，先问，再自己查，查完再问妈妈。
"地方政府不能直接借钱，就成立一个公司，叫城投公司。这个公司借钱搞基建，名义上是公司债，实际上是政府信用背书。所以城投债，是一半公司债、一半政府债的混血儿。"奥米说，"它的问题在哪？在于借的钱，投的是路、桥、公园——这些东西本身不产生现金流。还债靠什么？靠土地。土地卖得好，债就是金边债；土地卖不动，债就是悬空债。"
"那现在土地卖得好吗？"
"好。所以城投债金边闪闪。但——"奥米说，"金边是土地给的，不是项目给的。记住这个区别。靠项目本身还债的债，是债；靠下一个买家还债的债，是击鼓传花。"
二零一一年夏天，另一件事震动了全国：高铁事故。动车追尾，四十人死亡。全国的高铁建设，一夜之间降速、降温。
敬亭实业的高铁水泥订单，占了当年订单的百分之八。事故后，项目大面积停工缓建。
经营会上，有人叹气："天灾人祸，躲不过去。"
"躲不过去，但要算得过来。"奥米说，"这件事给我们的教训，不是'出事'，是'集中度'。单一客户、单一行业，一旦出事，就是断臂之痛。百分之八的高铁订单，停下来，我们疼；如果是百分之三十呢？就是伤筋动骨。从今天起，公司立一条铁规：任何单一行业、单一客户的订单占比，不得超过百分之十五。超了，宁可不接。"
"放弃订单？"
"对。分散，是免费的午餐。"奥米说，"投资上有一句名言，分散是唯一的免费午餐——风险管理里，也是。把鸡蛋放进不同的篮子，篮子不可能同时掉地上。这条铁规，写进公司章程。"
豆豆在旁听席上，举手——他现在已经正式被允许旁听经营会了，座位在角落，手里永远是那个本子。
"豆豆说。"
"妈妈，我补充一个篮子。"他翻开本子，"上次那幅神经网络图，房子连着八根神经。高铁事故给我的启发是——客户其实也连着神经。水泥厂连着房地产、高铁、市政、农村建设。我们砍掉任何一根都不能超过百分之十五，那反过来，如果八根神经都养着，哪一根断了，我们都不疼。所以这不是'限制'，这是'养篮子'。篮子不是买来了，是养出来的。"
会议室静了几秒，财务总监带头鼓了掌。
奥米看着儿子，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出的滋味。十一岁。这孩子今天说的话，会成为这家公司的制度。而她十岁的时候，还在为一盘磁带流泪。
下课的时候，她问豆豆："你知道你今天做了什么吗？"
"提了个建议。"
"你改变了一家公司的基因。"奥米说，"你外婆当年说，课比人活得长。今天，这句话第一次在你身上应验了。你的一句话，会变成这家公司未来五十年的规矩。规矩比人活得长。"
豆豆似懂非懂。但他把那幅神经网络图，重新画了一遍。这一次，八根神经上，每一根都写上了同一个百分比：十五。
图的名字，他也改了。原来叫《房子》，现在叫《八根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