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一年春天,浙江温州,接连有工厂老板跑路。
原因只有一个:高利贷。民间借贷的年利率,炒到了百分之六十甚至百分之百。先是借来炒房,后来是借新还旧,最后,资金链断裂,老板深夜失踪,只留下一厂子的工人和供应商。
程述去温州采访,回来在奥米家吃饭,讲了一路的见闻:"有个老板,三个月前还在酒桌上讲,借钱是本事;三个月后,人就在菲律宾了。厂里八十多个工人,三个月工资没发。最惨的是担保链——温州的厂子互相担保,一家倒了,链条上十几家跟着被银行抽贷。多米诺,不是倒一片,是倒一圈。"
"担保链。"奥米放下筷子,"这两个字,值得上一课。杜衡,记下来——我们公司,从明天起,对外担保一律冻结,存量担保逐笔排查。豆豆,你记你的。"
豆豆已经在记了。他记完,问程叔叔:"为什么不跑路的老板,也会倒?"
"因为担保。"程述说,"A厂给B厂担保了一千万,B厂跑路,A厂要替还。A厂本来好好的,替人还了一千万,自己的资金链断了,银行一看A厂危险,提前收贷——活活抽死。这就叫担保链的死亡螺旋。"
"那就别担保啊!"
"说得轻巧。"程述苦笑,"在温州,不给人担保,你在这个圈子里就借不到钱——你给别人担保,别人才给你担保。担保在这个圈子里,是货币。"
豆豆停下笔,想了想,忽然说:"程叔叔,这个我学过。我们数学课管这个叫'连坐'。清朝的时候,一个人犯罪,全家族跟着罚。后来法律把连坐废掉了,因为罚错了人。"
满桌人都愣了。程述一拍大腿:"对!担保链就是经济上的连坐!好孩子,你这个比喻,比我那三千字的报道都准!"
"还没完。"豆豆说,"连坐为什么废除?因为罚错了人,好人不敢做事了。担保链也一样——好企业不敢给真需要担保的好企业担保了,因为怕连坐。最后,只有敢赌的企业在担保,整个圈子的信用,就烂掉了。"
奥米看着儿子,慢慢地说:"豆豆,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信用的逆向淘汰。好的制度让坏人变好人;坏的制度让好人变坏人。担保链,就是一种坏制度——它惩罚了不赌的人,奖励了敢赌的人。"
那晚,程述的稿子有了新标题:《连坐,与温州》。报道没有点名任何一家企业,但写出了担保链的机制。见报后第三天,温州市金融办的人,悄悄给程述打了个电话:"你那个连坐,我们开会引用了。"
而奥米公司,当月清理了全部对外担保,一笔没留。
有高管不解:"都是老客户,风险也不大——"
"不大?"奥米说,"零七年的雷曼,死之前一个月,风险也不大。担保这个东西,平时收担保费,像收租;出事的时候,是拿命填。我不要那点租金。"
"可人情怎么办?"
"人情,"奥米说,"我请你们吃饭。担保,我一个字不签。生意归生意,人情归人情。混在一起的那天,就是连坐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