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跨年夜。
按家里二十年的老规矩,守岁。
今年守岁的阵容,是历年最齐的:奥米、周阿姨、程述、红姐、豆豆,还有林澈——他妈妈听说他今年“被一个大一学生救了命”,非要登门道谢,被豆豆劝住了,改成视频连线。
十一点五十八分,收音机打开,杂音沙沙。
十二点,钟声敲响,满城烟花。
按传统,豆豆做跨年致辞。他站起来,清清嗓子:
“汇报三件事。第一,今年我收了三个学生——严格说,是夜读班收了,我只是看门的。他们三个,一个爆仓过,一个学统计,一个想上市饺子馆。都很好,都比我有出息。
“第二,我今年收到了六封匿名信。信的内容,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但我可以说一件事——这六封信,让我养成了一个新习惯:每到一个新地方,先找它的旧档案。二零一九年我去了深圳,去了华为的门口。我没进去,但我绕着他走了四个小时。我学会了看楼——楼不会告诉你秘密,秘密在两种地方:账本上,人心里。
“第三,也是最后一件。”
豆豆顿了顿,看着满屋子的人。
“明年,我想干一件大事。这件事,我谁都没说过,今天第一次讲——”
他话没说完,周阿姨的手机响了。
老人的手机,从来不会在跨年夜响。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皱起眉,接了。
电话是医院打来的——周阿姨退休前单位的急诊科,年轻人手不够,临时征召。有个急诊,忙不过来。
周阿姨挂了电话,站起来穿外套:我去去就回。你们守岁,别等我。
满屋子的人,都站了起来。
奥米说:妈,我送你。
豆豆说:奶奶,我跟你一起去。
周阿姨摆摆手:你陪着我干什么?你又不会看病。
豆豆说:我会记账。急诊科今晚的账,乱了——我帮你记着。
老人看了他两秒,笑了:走。
那个跨年夜的后半夜,豆豆在急诊科的走廊里,坐了四个小时。他帮着登记了四十七个病人——醉酒的车祸的吃错药的,还有三个,是打架打到医院来的。
凌晨四点,周阿姨脱下白大褂,坐到他旁边,递给他一杯热水。
“辛苦你了。”
“奶奶,”豆豆捧着热水,忽然说,“我今天才明白一件事。你守了四十年卫生所,你守的到底是什么?”
“人命。”
“不对。”豆豆摇头,“你守的是——命还在的时候,最后一盏灯。急诊科的灯,跟我们夜读班的灯,是一盏灯。都是黑屋子里,有人不肯睡。”
周阿姨看着这个二十岁的孙子,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什么也没说。
窗外,二零二零年的第一场雪,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