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中国的疫情,初步控制住了。
三月,全球,失控了。
三月八日,国际油价暴跌百分之三十。三月九日,美股熔断——历史上第二次。三月十二日,第三次。三月十六日,第四次。三月十八日,第五次。
十天,四次熔断。巴菲特活了九十年,说他活了八十九年,没见过这个。
“妈妈,”豆豆盯着屏幕,“全球都在跌。为什么?”
“因为病毒不认识国界,恐慌也不认识。”奥米说,“二零二零年三月,全球市场得的病,和武汉一月得的病,是同一种——不是新冠,是流动性。你看出来了吗?这一次,不是哪一家公司的账出了问题,是全世界的现金流,同时断了。企业的现金流,国家的现金流,居民的现金流。所有的账,在同一个星期里,被翻到了‘支出’那一页。”
“那我们怎么办?”
“我们做二零零八年做过的事。”奥米说,“数钱,然后,等。”
三月十九日,凌晨,豆豆在宿舍的阳台上,站了很久。
楼下,空无一人的校园。天上,一架飞机也没有。整个北京,安静得像一台关了机的电脑。
他掏出账本,写下那个月的第一笔账:
“三月十九日,全球熔断的第十天。美股十天四熔,巴菲特说活久见。我想起了妈妈讲古时说的——底从来不是价格,底是人心。现在,全世界的人心,都沉在湖底。
“湖底有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一次,湖底躺着的,是整个人类经济的底舱。
“而底舱这个东西,砸不坏。只会被人,在恐慌里,用一块钱的价格,卖出来。”
那笔买入之后的第三周,豆豆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是周谨打来的。老人的声音,有些迟疑:“豆豆,有件事,我得告诉你。‘陆地’这笔钱,当年设信托的时候,有一条你没注意的附则——启用后的第一个月,必须向受益人的‘监督人’报备。你的监督人,是你妈妈。”
豆豆的心,沉了一下:“你的意思是,我妈已经知道了?”
“我昨天已经报备了。”周谨说,“你妈妈听完,沉默了一分钟,然后问了我一个问题——‘他是用规矩启用的,还是用勇气启用的?’我说:他用的是纸上的规矩。她又沉默了几秒,说:好。然后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这一次,我不点评。下次见面,请他吃顿饭。’”
豆豆握着电话,半天说不出话。
他知道这顿饭的意思。妈妈这辈子,夸人只用两种方式:小时候是“合格”,长大了,是“请你吃饭”。这顿饭,比所有的评价都重。
疫情结束后的那个暑假,那顿饭,是在红姐的馆子里吃的。桌上只有两个人,奥米点了一盘豆豆最爱吃的菜,然后说:
“豆豆,你二零二零年三月做的事,我复盘了八遍。结论只有一条——你比我强。我三十三岁那年才敢不请示任何人,做一次大决定。你二十一岁就敢了。而且,你做得比我对。”
豆豆低头扒饭,半天,说:“妈,那是因为你把路铺好了。我不是比你强,我是比你晚生。”
奥米笑了,笑完,眼睛有点红。
“晚生好。”她说,“晚生的人,能站在早生的人的肩膀上。我们家的规矩,就是这么一代比一代,站得高的。”
那晚,豆豆在交易本上写完最后一行,合上本子,忽然发现自己在发抖。
不是怕。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东西——一种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后看,空无一人,往前看,全是迷雾,而他自己,就是所有规矩的最后一个执行者。
他给妈妈发了条消息:妈,我启用陆地了。
回复来得很快:知道了。周律师告诉我了。
豆豆的心提了一下:你不怪我自作主张?
“怪你什么。”奥米说,“信托写的是你的名字。你的钱,你的规矩,你的决定。妈妈只有一个问题——你是用规矩启用的,还是用勇气启用的?”
“规矩。”
“那就不用说了。”奥米说,“去睡觉。明天开盘,波动会很大。睡觉,也是规矩。”
那晚,豆豆睡得很好。
多年以后他才知道,那晚妈妈一夜没睡——她在办公室里,把他的三个渠道、六个亿、四类产品,从头到尾,推演了一遍。推到天亮,她在日记里写:
“他二十一岁。我三十九岁那年,才敢做的事,他二十一岁做了。这个家的第三代,长成了。往后,我可以少操一点心了——不是他不需要我,是这个世界,开始需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