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日,豆豆做了一件事。
他给周谨打了电话——那个守了信托二十二年的律师。
“周律师,‘陆地’,”豆豆说,“我想启用。”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豆豆,你知道那笔钱的启用条件吗?”周谨说,“那是你裘爷爷留下的信托,受益人是你,启用条件是——‘市场出现无人接的恐慌,且持续超过五个交易日’。孩子,这笔钱,二十亿。你妈妈当年用过它的前身,是在二零零八年。你确定?”
“我确定。”豆豆说,“不是全用。用三成。剩下的,等。”
“你妈妈知道吗?”
“不知道。”豆豆说,“按信托条款,这笔钱归我管。周律师,这是我第一次,不用请示任何人,做一次大决定。你帮我做见证。”
三月二十三日,周一,全球市场继续暴跌。那一天,"陆地"的三成——六亿——通过三个渠道,进入了市场:三成买指数基金,三成买被错杀的高股息,四成,国债。
同一天,豆豆也启用了他自己的“黑屋子一”——那个从二零一九年六月,攒了九个月的仓位。金额不大,七位数。全部,买入指数基金。
下单前,他在交易本上,写下启用理由,只有一行:
“领鸡蛋的队伍,排到了门外。”
三月二十四日,美股反弹百分之九点四——历史上最大的单日涨幅之一。A股,反弹百分之二点三四。
而豆豆的两笔买入,一单在反弹前的最低点附近,一单,在反弹当天。
夜里,周谨发来消息:“启用记录已归档。豆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你买在了底部附近,这是运气,不是本事。别骄傲。”
豆豆回:“我知道。所以我在交易本上写的,不是‘我抄到了底’,而是‘我执行了规矩’。规矩对了,底部自己会来找我。”
那晚,他在账本上,给这一页,起了一个标题:
《二零二零年三月:第一次,无人指挥的胜仗》
页脚,他写了一行小字:
“复盘人,你看到了吗?你教我的东西,我学会了。现在,轮到我把这一课,传下去了。”
那晚,豆豆把给复盘人的回信寄出之后,一个人在阅览室里坐到了天亮。
天亮前,他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事——他翻出训练站的全部教材,从第一课开始,重新排了一个目录。
新目录的第一页,他写:
“旧目录,按工具排——K线、财报、估值。新目录,按场合排——
“一,历史押韵的时候,怎么办?(对比课)
“二,历史不押韵的时候,怎么办?(白课)
“三,人群整齐的时候,怎么办?(离群课)
“四,人群溃散的时候,怎么办?(接人课)
“五,任何时候都适用的,是什么?(不出局。总共五个字,前四个是场合,最后一个是命。)”
这份新目录,后来成了训练站的第三代课程大纲。大纲的扉页,印着两句话——
第一句:新的都是旧的,除了你自己。
第二句:白的纸上,也能写出第一行字。
而这两句话,一个来自夜读班,一个来自复盘人。豆豆把扉页寄给那位先生的时候,附言写:您的字,已经进教材了。什么时候想领版权费,什么时候来见我。
回信来得很快,只有一行:
“版权费免了。折成一顿酒,存在你那儿。利息按年算,复利。”
那封信,豆豆后来一直带在身边。
不是因为它预言了什么——它什么都没预言。而是因为,它是复盘人写过的唯一一封,不押韵的信。
一个一辈子靠押韵活着的人,在历史的空白处,第一次承认:这一次,没有韵脚。
豆豆在很多年后才理解这一封信的重量。那是老师教学生,最后的一课——当你手里的地图,全都失效的时候,你就得自己,画第一张地图。
而画地图的第一笔,永远是从脚底下的那块地,开始画的。
那笔买入之后,豆豆给复盘人的信箱,发了一条留言:今天,我第一次用了您留下的东西。它很好用。谢谢。留言石沉大海。但他知道对方看得见——就像过去三年,对方一直在暗处,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