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的一个周三凌晨,豆豆在图书馆,收到了复盘人的第八封信。
这一封信,没有剪角。
信封里,只有一张便签。便签上的字,不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一笔一画,写得很慢,像写信的人,每个字都要想很久:
“豆豆:这一次,没有押韵。
“一九二九年,大萧条,以前有过。二零零八年,金融危机,以前有过。这一次,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以前所有的危机,都是金融系统的病;这一次,是现实世界的病,借金融系统的身体发作。
“我没有剪角给你,因为没有旧档案。你翻遍全世界的图书馆,也找不到一个先例。
“所以这一次,我不教你。我问你——
“如果历史没有押韵,你怎么办?
“你要在白的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这行字,以后会有无数人引用。所以,写的时候,手别抖。
——复盘人”
豆豆在阅览室里,把那封信,读了十一遍。
然后他翻开账本,翻到《没有旧档案的事》那一页,在“武汉”那条的下面,郑重地写:
“二零二零年三月。全球大疫。历史没有押韵。
“我的第一行字,是这样写的——
“ panic——恐慌的时候,先问‘这个世界还需要什么’,再问自己‘我有什么’。两个答案的交集,就是该站的位置。
“火神山需要水泥,我家有水泥厂。全球恐慌需要现金,我家有现金。病人需要医生,我奶奶是医生。
“站在被需要的地方,等。这就是没有押韵的时候,唯一的那行字。”
写完,他把这页纸,小心地撕下来,装进信封,寄往了那个熟悉的、没有地址的信箱——训练站站长信箱,转“老复盘”。
三天后,信封被退回来了。附言:
“收到。这行字,及格。
“另:你上次在公告栏贴纸条,我看见了。我不急,你也别急着见我。
“时候到了,你自然会知道我是谁——因为那时候,你需要知道。”
那年暑假,老铁回家,把豆豆那番“亏损不可持续”的道理,原样讲给了他表弟的家长听。
家长不信:人家那么大的公司,那么多投资人都看好,能错?
老铁把豆豆的原话搬了出来:看好的人越多,越要警惕。所有人都看懂的生意,轮不到你赚钱;所有人都看不懂的生意,可能轮不到你活着。中间的缝,才是普通人的地方。
家长没听。第二年七月,双减落地,那个三万的课包,上了新闻——成了媒体报道里“家长损失”的典型案例。
老铁回学校,把这事儿跟豆豆说了,末了问:豆豆,你这套“缝”的理论,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豆豆想了想,说:从我妈的营业部。我妈说,市场里活得久的,不是看得准的,是坐得住的。看得准,要站进人群里;坐得住,站在人群的边上。边上,就是那条缝。
“那缝会消失吗?”
“会。”豆豆说,“每次人群整齐的尽头,缝会消失——因为人群会踩过那条缝。但别怕,人群散场之后,缝会重新出现。缝这个东西,和钟摆一个道理:它不在,只是暂时的。”
那晚,老铁听完后,沉默了很久,说:豆豆,你这套东西,能不能教教我?不是教我炒股——教我怎么看一门生意到底行不行。
豆豆想了想,说:可以。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得先去打工。”
“打工?”
“去你表弟报的那个在线教育的销售岗,干一个月。”豆豆说,“别用真名。你就去看看,一门‘亏本的生意’,是怎么说服一万个家长掏钱的。看明白了,你就懂了——生意的账,不在报表里,在话术里。报表会骗你,话术不会。话术 targeting 的不是你的脑子,是你的怕。”
老铁真去了。一个月后,他回来了,瘦了五斤,说了一句话:
“豆豆,我干了三十天,卖出去了四单。每一单,我都在话里,放了一点点我表弟家长的影子。挂上电话我就想吐。这门生意的账,我不用看了——我亲手做过它的账了。”
豆豆把这句话,记进了账本。
页脚批注:最快的尽调,是亲自去当一回病人。你治过的病,骗不了你。
老铁从销售岗回来的那晚,全宿舍听他把一个月的经历讲完,谁都没说话。
末了,上铺的兄弟问:老铁,那你现在,还买在线教育股吗?
“买?”老铁摇头,“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那三个字。”
“那就不碰。”豆豆说,“但要记住一件事——你恨的不是在线教育,是卖课的话术。在线教育这个行业,没有错。错的是资本,把它变成了卖化妆品的柜台。将来有一天,这个行业会以新的样子回来——小而美,不烧钱,靠真本事吃饭。到那天,别因为恨,错过了它。”
“还会有那一天?”
“会。”豆豆说,“钟摆摆过去,就会摆回来。只是回来的样子,你认不出来——就像你认不出,十年后重逢的老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