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一年的春节,因为疫情,很多人就地过年。
豆豆家,难得全员到齐——北京的、老家的,聚在了红姐的“守门人”新店。店还没正式开张,提前半天,专门招待自家人。
饭桌上,周阿姨忽然说:我给你们讲个事。
满桌安静。老人很少主动讲故事。
“一九七六年,”周阿姨说,“我在县医院当护士。那年地震的消息传下来,全院的人,哭着喊着要报名去前线。院长说:谁家里没负担的,去。我一听,就退了——我走了,我爹谁管?我后悔了四十五年。上个月我看新闻,武汉又封了一批医院支援的队伍。我看着那些孩子的脸,跟我当年一样大。我就想,我欠那年的那个名额,欠了半辈子。”
她放下筷子,说:“所以今年,我跟卫生所说了,我不退了。我接着干。干到干不动为止。”
满桌没人说话。红姐的眼圈先红了。
豆豆站起来,给奶奶鞠了一躬。
然后他干了件全家人没想到的事——他把自己的账本,拿出来,翻到“人”那一栏,双手递给周阿姨。
“奶奶,这是我二零二零年记的。您看看。”
周阿姨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她说:孩子,你记的这些人,我一个都不认识。
“奶奶,”豆豆说,“二零二零年,全世界都在数钱——数市场的钱,数账户的钱。我想,总得有个人,数数人。您守了四十年命,我帮您数了四十页人。咱们祖孙俩,其实干的是同一门生意——”
“什么生意?”
“守夜的生意。”
周阿姨把账本合上,紧紧抱在怀里,半天说了一句:
“这门生意,不挣钱。”
“对。”豆豆笑了,“所以得传下去——传给不图钱的人。”
林澈调进合规部的第一个任务,是写第二版《风险提示》。
第一版是他实习期写的,交上去之后,合规部开会讨论了三个小时。争论的焦点是:提示写得太狠了,会不会影响销售?
合规部的老大,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最后拍了板:
“风险提示的作用,不是不影响销售——是影响不该发生的销售。把‘可能亏损’四个字写清楚,挡住的是亏不起的人;把‘长期持有’四个字写清楚,留下的是拿得住的人。我们要的是后者。销售少三成没关系——留下的七成,会陪我们走十年。”
第二版风险提示,就这么发出去了。
三个月后,那只基金的市场表现:募集规模,比预期少了三成;但赎回率,比行业平均低了一半。
数据出来那天,合规部老大给林澈发了条消息:小林,看见没,我们要的那七成,自己找上门来了。
林澈把这条消息,截图发给了豆豆。
豆豆回了一句话:恭喜。你找到了那份工作的意义——不是卖产品,是筛人。把亏不起的人筛出去,把拿得住的人留下来。这门手艺,叫“风险定价”,你大学课本里学过,但你在合规部,才真正学会了。
守岁散场前,周阿姨把豆豆拉到一边,塞给他一个东西——一个布包,里面是她的手抄本,四十年的出诊记录。她说:奶奶没什么留给你,这个,你拿去。豆豆翻开第一页,是歪歪斜斜的一行字:一九七三年三月,接生第一个孩子,母子平安。他在账本里给这个手抄本,单独立了一档:传家宝第一号。
守岁散场前,周阿姨把豆豆拉到一边,塞给他一个布包——她四十年的出诊手抄本。豆豆翻开第一页,是一九七三年歪歪斜斜的一行字:接生第一个孩子,母子平安。他在账本里给这个手抄本单独立档:传家宝第一号。
那顿年夜饭的最后一道菜,是红姐亲手包的饺子。她端上来的时候说:这顿饺子,馅是三种——韭菜鸡蛋,是给过日子的;芹菜猪肉,是给挣钱的;虾仁的,是给做梦的。你们家三代人,一样尝一个,三种日子,就都齐了。
那顿年夜饭,豆豆还给每个人,准备了一样东西——一页纸。纸上是他手写的,每个人的一句“年度判词”。给周阿姨的是:守门人序列第一号,四十七页,页页有命。给红姐的是:锅气是你的护城河,谁也抄不走。给程述的是:记录者的灯,比报道的灯,亮得久。给妈妈的,他只写了四个字:井边不冷。
奥米看完那四个字,捏着纸,半天没说话。窗外,有人在放提前的鞭炮。她说:豆豆,这四个字,比公司一年的利润,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