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下学期，林澈去了一家头部公募实习。
实习岗位：渠道销售——就是去银行、券商，给理财经理们讲基金，讲卖点。
第一个月回来，他跟豆豆喝酒，喝闷酒。
“豆豆，”他说，“我不想干了。”
“为什么？”
“因为这个行业，现在卖基金的方法，跟我当年卖爆仓的股票，一模一样。”林澈说，“我们去给理财经理培训，话术就三条：第一，基金经理是明星，业绩三年翻倍；第二，市场长期向好，回调就是机会；第三，客户不买，就告诉他——别人都在买。”
“第三条，”豆豆说，“是核心。”
“对。”林澈说，“整个销售体系，本质上是把基金当化妆品卖——明星代言，全网种草，限时抢购，错过等一年。没人跟客户讲回撤，讲估值，讲那个三年翻倍的背后，是五只股票坐了两年电梯。我当年是怎么爆仓的？就是这么被卖的。现在，我成了卖的那个人。”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林澈喝了一口酒，“写一份报告。”
“什么报告？”
“《把基金当化妆品卖的七种话术，和它们对应的风险》。”林澈说，“我实习结束前，把它交上去。我估计，交上去，我转正就没了。但我得来的时候，是把交割单抄了一百天的人。我走，也得带着点什么走。”
两周后，那份报告，真的交上去了。
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报告没有被枪毙，而是被公司的合规部，批转给了全渠道。
合规部老大在批复里写：此文，灭自己威风，但长客户见识。准印，发。
林澈因此没走成，反而被调进了合规部。
很多年后，那家公募的销售体系里，多了一条铁的规矩：任何渠道培训材料，必须附一页《风险提示》，而那一页的模板，就是林澈当年写的第一版。
电梯下楼的那一个月，整个市场，都在做同一件事——找原因。
美债收益率上升，有人说是这个原因；基金赎回负反馈，有人说是那个原因；流动性收紧，又有人说是别的原因。
豆豆在夜读班，讲了他对这轮下跌的理解。
“所有的原因，都对，也都错。”他说，“对，是因为每一根稻草都真实存在；错，是因为没一根稻草是骆驼被压死的理由——骆驼，是被自己背上所有的东西一起压死的。
“抱团股的崩塌，原因很简单：价格，涨到了信仰支撑不住的地方。茅台好，宁德时代好，都好——但‘好’不是价格。价格是需要信仰来撑的，而信仰这个东西，有一个特点：它来的时候，比谁都快；走的时候，比谁都快。二零二零年你们喊‘坤坤永远的神’，二零二一年你们喊‘还我血汗钱’——中间隔了多久？九个月。
“九个月，信仰打了个来回。这不是股票的波动，这是人心的波动。而人心的波动，有一个永恒的规律：涨的时候，信仰免费；跌的时候，信仰清零。
“所以记住——价格可以信，信仰不能信。你要信的，只有一样：这东西，值多少钱。”
林澈后来跟豆豆说：那份报告交上去之前，我手抖了一晚上。我以为我会被开除。结果我被调去了合规部。豆豆说：你记住这个晚上。将来你每一次想说真话又怕的时候，就想想这个晚上——真话的代价，通常没有想象中贵。贵的，是不说的那一种。
林澈后来跟豆豆说：那份报告交上去之前，我手抖了一晚上。我以为我会被开除，结果被调进了合规部。豆豆说：记住这个晚上。将来你每一次想说真话又怕的时候，就想想它——真话的代价，通常没有想象中贵。贵的，是不说的那一种。
那份《风险提示》模板，林澈离职后还在用。业内人不知道作者是谁，只知道落款是一个化名：一百天。有人问这个化名的来历，没人答得上来。只有豆豆知道——那是他们之间的密码，是林澈的第二次出生证明。
很多年后，基金行业做了一次全行业合规评比，林澈所在的那家公司，拿了第一。颁奖词里有一句话：该公司风险提示模板，开创了“把丑话说在前面”的先河。林澈看着颁奖词，跟同事说：这个先河，不是我开的。同事问是谁。他想了想，说：是一个差点爆仓的人开的。那个人，现在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