术后的那一周，豆豆请了年假，全程陪护。
白天，他给妈妈削苹果，读文件；晚上，他在陪护椅上，改自己的养老金课题报告。护工阿姨都夸：从没见过这么细心的儿子。
奥米靠在床头，看着儿子，忽然说：“豆豆，把账本给我。”
“干什么？”
“交一半。”奥米说，“我说到做到。”
豆豆把账本递过去。奥米翻开，从头翻到尾——七本账，翻了一个多小时。翻完，她从中间，把账本“撕”了——不是真撕，是伸手在账本的中线上，画了一道。
“从今往后，”她说，“前半本，归你。后半本，我来不及记的，归你。咱们一人一半。”
“妈，你这是——”
“半退。”奥米说得干脆，“我答应过你的，五十岁之后，退。现在提前两年——病这个东西，不等人。我不全退，我退一半：公司的日常，我不管了，交给杜衡和裘念；训练站的大课，我照常讲；而你——”
她看着儿子：“你的课题，你的夜读班，你的守夜人，你的养老金——我不再过问了。从今天起，你做任何决定，不用跟我商量。只有一个保留项目——”
“每年年底，请你吃饭。”豆豆接道。
“对。”奥米笑了，“这次，换你请我。”
那晚，豆豆在陪护椅上，给这七天，记了最后一笔账：
“二零二二年二月，病房七日。我学会了这辈子最重要的一件事——守了二十年的规矩，这一次，是用来守我妈妈的。
“原来不出局这三个字，不止用在市场上。家人要出局的时候，你得把她拽回来。用什么拽？用你在市场里练了九年的那两个字：在场。”
那场战争，给豆豆上了另一课——信息战的课。
开战第一周，各种真假消息，在网络上疯传：基辅被围了，俄军崩溃了，某国参战了——每一条，都带着十万加的转发。豆豆的“数人头”本能告诉他：不对劲。
他给自己立了三条战时信息纪律：一，任何消息，先找原始出处，找不到，不信；二，任何“震惊体”，先问谁在受益；三，任何预测，特别是“三天结束战争”式的预测，一律归入“故事”栏，永不引用。
一个月后，那三条纪律，救了他一次。某“大V”言之凿凿：某能源股，战争受益，十倍空间。豆豆的室友要重仓。豆豆只问了一句：他的信息源，比你快多少？室友答不上来。三个月后，那只股票，跌回了原点。
豆豆在复盘里写：战争年代，最贵的不是武器，是真相。而真相这个东西，有一个特点——它从不穿着震惊的外衣出现。穿着震惊外衣来的，都是它的替身。辨别替身的方法只有一个：慢。真相等得起，替身，等不起。
出院那天，母子俩在医院的走廊里，碰见了另一对母子——孩子比豆豆小，母亲病重。那孩子蹲在墙角哭。奥米走过去，什么都没说，就坐在他旁边。坐了十分钟，起来，留了周阿姨的电话：有事，打这个。回城的路上，豆豆说：妈，你刚做完手术。奥米说：正因为刚做完，才知道那个人，此刻需要什么。
出院那天，母子俩在走廊里碰见另一对母子——孩子比豆豆小，母亲病重，那孩子蹲在墙角哭。奥米走过去，什么都没说，就坐在他旁边。坐了十分钟，起来，留了周阿姨的电话。回城路上，豆豆说：妈，你刚做完手术。奥米说：正因为刚做完，才知道那个人，此刻需要什么。
病房的那道中线，后来被豆豆，画在了自己的账本上。从二零二二年二月起，他的每一笔账，都记着两道：一道是自己的，一道是替妈妈记的。两道账，字一样，颜色不同。很多年后他整理遗物，才发现妈妈那本半册账的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小字：前半册，我儿已会；后半册，我儿已青出于蓝。妈妈欠他的一句表扬，原来早就写好了，只是他晚了好几年才看见。
病房的一周，豆豆还给妈妈读了七天的新闻——每天十分钟，念财经版的标题。奥米靠在床上听，听到第三天，说：豆豆，你念标题的口气，和你外婆一模一样——先念数字，再念事，最后，停半秒。这半秒，是给听的人，消化的时间。豆豆愣了：我都没发现自己有这个习惯。奥米笑了：家风这个东西，就是这么传的——不知不觉，就到了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