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之外，另一场崩塌，在更深的水下。
中概股——那些在美股上市的中国公司——二零二二年上半年，跌得血肉模糊。恒生科技指数，从最高点算起，跌掉了七成。阿里巴巴，从三百美元，跌到六十。
“妈妈，中概这个跌法，我复盘了三个月，理出了四层原因。”
“说。”
“第一层，是美国的《外国公司问责法》——要求中概股交出审计底稿，不交就退市。审计底稿这个东西，在中国的法律里，是不能随便出境的。两边打架，中概股夹在中间。第二层，是国内的监管——平台经济反垄断，教育双减，游戏版号——中概的商业模式，被一刀一刀地砍。第三层，是美联储加息——全球资本回流，最贵的成长股，跌得最狠。第四层，也是最深的一层——是信任。中美两国，都在把对方，从自己的系统里，往外剥。中概股，是长在两个系统接缝处的东西——接缝一撕，它就是最先掉的。”
“那中概，还能买吗？”
“能。”豆豆说，“但要看买的是什么。中概里，有的是商业模式被砍了，有的是只挨了估值的刀。被砍了商业模式的，便宜也不要；只挨了估值的刀、生意还好的——比如其中那几家真正赚钱的，它们跌掉的不是价值，是信任。信任这个东西，是钟摆——摆出去多远，会摆回来多远。”
“这话你信几分？”
“七分。”豆豆说，“剩下三分，留给不确定性。”
电话那头，奥米笑了——笑声里，有放心，也有一点点失落。
放心的是，儿子每一步，都踩在她教过的地方。
失落的是，他已经不需要她提醒“留三分”了——他早就，自己留好了。
阿珍的腌笃鲜火了之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配方，无偿教给了小区里另外三个失业的主妇。四个人，一个小区，四个楼栋，各做各的，互不抢生意，互相帮衬。解封后，四个人合伙，盘下了小区门口的门面，开了一家“四珍小吃店”——四样招牌，都是各自的绝活。
开业那天，她们请豆豆题字。豆豆想了想，写了四个字：三个抽屉。
阿珍问：为什么是这四个字？
豆豆说：因为你们四个，就是彼此的三个抽屉。你缺货的时候，她有；她没主意的时候，你有。抽屉这个东西，不一定是钱——是可以换手艺、换主意、换肩膀的人。一个人的三个抽屉，是他的底气；一群人的三个抽屉，是他们的退路。
那四个字，后来被裱了起来，挂在店里最显眼的位置。很多年后，“四珍”开到了第七家。每一家店的墙上，都挂着同一块匾：三个抽屉。
而匾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抄送老蔡，蔡守信老师。他教的第一课，我们用在最后一课。
中概那一页，豆豆最后写：信任这个东西，碎掉只要一年，粘起来要十年。我不预测它什么时候粘好——我预测，粘好的那一天，最先受益的，是那些在碎片里，捡了真东西的人。捡，不需要勇气，只需要分辨。而分辨力，是这门课，唯一能遗传的东西。
中概那一页，豆豆最后写：信任碎掉只要一年，粘起来要十年。我不预测它什么时候粘好——我预测，粘好的那一天，最先受益的，是在碎片里捡了真东西的人。捡，不需要勇气，只需要分辨。而分辨力，是这门课唯一能遗传的东西。
中概最惨的时候，夜读班的七个人，凑在一起，做了一件事——他们把各自“敢抄底的清单”，互相交换了一遍，然后打分。谁的清单里，真东西多，谁的清单里，只是“便宜”两个字。打分的标准只有一条：能给别人讲清楚的，留下；讲不清楚的，划掉。划到最后，七个人的清单，合并成了一份。那份清单，后来成了夜读班的经典教材：《跌出来的好公司》。
中概反弹的那年，那个“跌出来的好公司”清单，被夜读班印成了小册子。扉页上，豆豆写：此清单，会过期；此清单的写法，不会过期。写法的三条：一是利润是真的，二是现金流是干净的，三是生意是“人还得要”的。三条全过，价格腰斩，是礼物；三条缺一条，价格腰斩，是陷阱。
小册子发出去三个月，有学员回信：老师，我用三条全过的标准，躲过了一个“看似便宜”的坑。豆豆看完，把回信钉在扉页。他知道，这种回信，就是这门课的复利——利滚利，滚的不是钱，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