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秋天，豆豆都在跑烂尾楼。
他请了年假，背着包，去了三个城市的十几个烂尾楼盘。他在工地上数塔吊——塔吊转不转，是一个楼盘“活没活”的唯一指标。他和业主聊，和施工方聊，和地方政府的工作人员聊。
在郑州的一个烂尾楼前，一位五十多岁的大姐，拉着他，说了两个小时。
“小伙子，我闺女，就在这个楼上买的房，首付六十万，是她男朋友家凑的——两家人的全部积蓄。本来准备今年结婚的，婚期都定了。现在，房没了，婚也黄了。小伙子，你说，我找谁说理去？”
豆豆听完，在烈日下站了很久。
晚上，他给妈妈打电话，声音哑的：“妈，我今天，第一次知道了烂尾楼三个字，真正的重量。它不是报表上的‘存货’，不是新闻里的‘项目’——它是两家人半辈子的积蓄，是一个姑娘的婚期，是一个家，碎在地基里的声音。”
“所以你想做什么？”
“我想把郑州这个项目，写进我的研究报告。”豆豆说，“标题我都想好了——《烂尾楼：信用的废墟，和废墟上的重建》。妈，我以前写报告，是为了替机构赚钱。这一篇，我想替那两家人，说句话。”
奥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写。”她说，“写完，署真名。你们这代人，替老百姓说话的机会，不多——遇见了，就别躲。”
汇率那一年的动荡，也影响了豆豆的日常工作。
养老金要配置海外资产，汇率就是绕不开的变量。豆豆给组合定的外汇政策，只有一条：不做汇率预测，只做汇率对冲。
有同事不理解：为什么不赌一把方向？你看得这么准。
豆豆答：我看得准，是一回事；赌，是另一回事。汇率这个东西，短期是投票机，长期是称重机——投票的环节，谁也预测不了。我们能做的，是把称重的那部分，锁住；投票的那部分，交给天。对冲的意思，不是看空人民币——是把“我们看不懂的部分”，从组合的账上，划掉。
这段话，后来被写进了组合的投资政策声明，原文未动。
很多年后，有人问豆豆：你管理的组合，十年没做过汇率投机，不遗憾吗？
豆豆答：不遗憾。我见过赌对的人，没见过赌对一辈子的人。我外婆的磁带里，六个字，从来就没有“赌”这个字的位置。
那篇《烂尾楼：信用的废墟》发表后，有同行劝豆豆：这种文章，得罪人。豆豆说：我知道。但账这个东西，记得罪人的那部分，才是真的账。不得罪的账，是公关稿。我这辈子，可以少发十篇报告，不能多发一篇公关稿。
那篇报告发表后，有同行劝豆豆：这种文章，得罪人。豆豆说：我知道。但账这个东西，记得罪人的那部分，才是真的账。不得罪的账，是公关稿。我这辈子可以少发十篇报告，不能多发一篇公关稿。
那篇报告发表后，有开发商的人找到豆豆，想“沟通沟通”。豆豆在电话里说：沟通可以，在工地上，当着业主的面。对方沉默了，挂了电话。那之后，再没有人来找过他。他在复盘里写：有些沟通，本质是收买；有些沉默，本质是认输。分辨这两样，不用聪明，只需要——把见面地点，约在业主看得见的地方。
那篇报告发表后，有业主把全文，打印出来，贴在了自己烂尾楼的工地围挡上。照片传到网上，配文是：这是我们的“账”。豆豆看到照片，心里五味杂陈。他跟苏晚说：我这辈子写的字，没有比这更值钱的了——贴在铁皮上的报告，比印在期刊上的，贵一万倍。
苏晚说：那就多写。写到，没有铁皮可贴的那一天。豆豆点头：写到，所有楼都盖完，所有账都结清，守夜人全部失业——这门课，才算毕业。
那篇报告发表一周年，郑州的大姐，给豆豆寄了一张照片——工地上，塔吊比一年前，多了一倍。照片背面写着：天，真的快亮了。豆豆把照片，贴在了报告的扉页。然后他做了一件他没做过的事：他把报告的电子版，寄给了当年的小学班主任。附言：老师，你教的作文，我写了二十三年，今天，写出了点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