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二年的最后一个晚上，豆豆在账本上，写年度总结。
《二零二二年度总结（真话版）》：
“一，今年是这部书里，最冷的一年。战争，封控，烂尾楼，封到尽头的城市，烧到四十度的老人。我在这一年，第一次亲眼看见，规矩之外的东西——规矩能保住人和钱，保不住所有的难。有些难，你只能站在旁边，陪着。
“二，我今年，替别人管了第一笔钱，替别人抄了第一个底，替别人，扛了第一份责任。我二十四岁，领导说，拿去练手。我知道那笔钱是什么——那是信任。信任的账本，比钱的账本，厚一万倍。
“三，我妈病了。她第一次，让我给她签字。我在手术室外，想明白了一件事：这门课传到我手里，不是让我把账记得更好——是让我在该签字的时候，签得下自己的名字。我妈教了我二十三年，最后这一课，是她用自己的病，教我的。
“四，奶奶阳了，又好了。她躺在病床上说，规矩是守别人的。我想，这句话，比外婆的六个字，更往前走了半步——六个字，是守住自己；三个字，是守住别人。我们家这门课，从守己，走到了守人。这一步，走了三代。
“五，二零二二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凌晨三点，我要去图书馆，见一个人。他等了我三年，也教了我三年。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知道，我妈说，冬天可以见面——这个冬天，到了。
“真话写完了。假话版，我不用交了——今年，真话和假话，是同一版。”
那个名字出口的瞬间，整间阅览室，安静得能听见雪落在窗台上的声音。
魏东盯着他，盯了足足十秒钟。
“你母亲教你的？”他问。
“一半是。”豆豆说，“另一半，是你教的。你教我查案卷，查资金流向，查一个人‘不在场’的那些年。案卷里，围猎方案有两个版本——第一稿和第二稿，措辞收敛得多。一个写方案的人，肯在第二稿里，把‘清户’两个字，从纸上拿掉——这个人，和第一稿的执笔，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案卷没写第三稿。但第三稿的名字，在裘爷爷的信里出现过——《清户》。所以，烧了第三稿的人，就是第一稿的执笔。
“魏东。围猎者。烧了第三稿的人。监狱里学完全部课程的人。给我寄了十一封信的人。”
豆豆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
“我说的对吗，魏老师？”
那一声“魏老师”，让魏东的眼眶，猛地红了。
那晚睡前，豆豆把《押韵档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十一次押韵，十一次应验。他忽然发现，档案的最后一页，复盘人留了一个空白的格子和一行铅笔字：第十二次，留给你自己找。自己找的押韵，才算出师。豆豆合上档案，吹了灯。明天的见面，他要告诉那个人：我已经找到了。二零二三年，就是。
那晚睡前，豆豆把《押韵档案》翻了一遍。十一次押韵，十一次应验。档案的最后一页，复盘人留了一个空白的格子和一行铅笔字：第十二次，留给你自己找。自己找的押韵，才算出师。豆豆合上档案，吹了灯。明天，他要告诉那个人：我已经找到了。二零二三年，就是。
年度总结的末尾，豆豆照例立了明年的第一条规矩。二零二三年的第一条，他写了八个字：不乱动，不装死，只记录。写完，他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钟摆——摆锤停在正中间。中间这个位置，最危险，也最珍贵。危险在于，它让人以为摆动结束了；珍贵在于，只有站在正中间的人，看得见两边的风景。
年度总结写完的那个深夜，豆豆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北京的雪。雪还在下。他忽然想起妈妈说过的一句话：熊市最冷的地方，从来不是指数，是人心。他把这句话，抄在了总结的最后一页，作为全年的结语。
抄完，他在下面添了一行：二零二二年，人心最冷的时候，我焐了一次。焐的方式，是做那个，别人都不动的时候，悄悄动的人。这个动作，妈妈是二零零八年教的，我是二零二二年学会的。这一课，隔了十四年，终于交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