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九年七月二十二日,星期一。
科创板,正式开市。
二十五只股票,平均涨幅百分之一百四十。安集科技,涨百分之四百。午后,多只股票触发临时停牌。
交易大厅里,欢呼声像过年。开户数暴增,网上到处是真金白银的段子。
而图书馆三层的阅览室里,豆豆面前摊着两样东西:左边,一九九九年网络股的行情记录;右边,二零一九年科创板的实时行情。
下午两点,他给复盘人的“押韵档案”,添了第三条:
“一九九九年,网络股,无盈利可讲,涨的是‘触网’两个字;二零一九年,科创板,允许亏损,涨的是‘科技’两个字。门槛不一样,故事一样。许可证发下来的时候,人人有份;许可证年检的时候,九成出局。这一次,年检的日期,写在注册制的文件里——退市,常态化。”
写到最后一句,笔停住了。
他忽然明白了复盘人一直在教他的东西。
这个人,从来不是让他预测行情。这个人,是让他对比——把今天,和历史上押韵的那一天,钉在一起。押韵的诗会重复,但不完全一样;而所有的区别,都藏在细节里。网络股时代,没有退市;科创板时代,退市是真的。这一个区别,就意味着——这一轮的烟花,会比一九九九年的,死得更快,也更惨。
但烟花升空的那一刻,没有人听得进这句话。
那天收盘,豆豆的室友老铁,兴冲冲地冲进宿舍:“科创板太猛了!我开了权限,明天就干!你开没开?”
豆豆说:“没开。”
“为啥?五十万的门槛,你不是够了吗?”
“门槛不是五十七万的问题。”豆豆说,“是我的问题。这门里有鱼,也有鳄鱼。我分不清之前,不进去。”
“那你什么时候分得清?”
豆豆想了想,给了老铁一个他没想到的答案:
“等我分得清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然后你自己判断,听不听。”
老铁翻了个白眼,摔门去开户了。
三天后,老铁把科创板的第一份交割单,拍在豆豆桌上:“看吧!第一天就赚了八个点!你错过了吧?”
豆豆看了一眼那张单子,没说话,在本子上写了两行数字,递给老铁。
“这是什么?”
“你买入那天的换手率,和这只票过去一年的平均换手率。”豆豆说,“差三十倍。老铁,你买的不是股票,是烟花。烟花升空的时候最好看——所有的事故,都发生在升空之后。”
“乌鸦嘴!”
一个月后,那只票,跌回了开盘价。老铁闷了三天,请豆豆吃了顿饭。饭桌上他说:豆豆,你那个“分得清”的标准,到底是什么?
豆豆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说:“标准只有一条——我能用三句话,跟一个完全不懂股票的人,讲清楚这家公司是干什么的、靠什么赚钱、凭什么活下去。讲不清楚,就不买。你听懂了——这就是标准。”
老铁嚼着饭,半天说:这标准也太难了吧。
“难就对了。”豆豆说,“容易的标准,人人都达得到,凭什么给你赚钱?”
老铁把这话琢磨了一路。晚上熄灯前,他忽然从上铺探下头来:豆豆,照你这个标准,我四年都毕不了业。
“那你四年就别买股。”豆豆说,“你的本金,是你爸给你攒的老婆本。老婆本的第一原则,不是增值,是不能变成别人的老婆本。”
上铺安静了几秒,传来一声哀嚎:你们家祖传的,是不是都不会好好说话?
“不是。”豆豆躺进被子里,关了台灯,“我们家祖传的,是好好记账。你刚才这句话,我记上了。”
黑暗里,老铁从上铺扔下来一个枕头。
七年后,老铁结婚。婚礼上,他把豆豆拉到一边,说:我媳妇不知道,我攒的老婆本,一分没动过。当年你要是用那句“不能变成别人的老婆本”骂我,我可能早就亏光了。
豆豆说:我没骂你。我只是在你的交割单上,写了几个字。
“什么字?”
“此户,可长期持有。”
老铁翻了个白眼,摔门去开户了。
后来,科创板第一批股票,一年后大多跌去了七成的涨幅。老铁的账户,腰斩。他来请豆豆喝酒,酒桌上说:你当时那个问题,我现在会答了——门里的鱼,我分不清。分不清的时候,最好的打法,是不上桌。
豆豆给他倒酒:这句话,值那顿饭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