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九年下半年,宏观经济课堂上,教授讲CPI,讲到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东西。
猪。
非洲猪瘟,从二零一八年八月开始,蔓延全国。能繁母猪,存栏量,腰斩。到二零一九年十月,猪肉价格,同比翻了一倍还多。CPI,冲到了百分之四点五——其中三分之二,是猪肉贡献的。
“一只猪,绑架了整个物价指数。”教授在讲台上说。
下课,豆豆追出去问:“教授,猪周期这事,跟我们学金融的,有什么关系?”
教授看了他一眼:“你先说,你觉得有什么关系?”
“关系在‘周期’两个字。”豆豆说,“猪,三年一个周期。价格高了,大家养猪;猪多了,价格跌了,大家杀母猪;母猪少了,价格又高了。这个循环,书上叫蛛网模型。可我觉得,书少写了一层——猪周期,其实是人性的周期。追涨杀跌,用在猪身上,和用在股票身上,一模一样。”
教授笑了:“你这话,比教材深一层。那我再问你——一八年猪价低迷的时候,市场在说什么?”
豆豆翻出自己的笔记本——这一年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把财经新闻的“标题情绪”按月归档。他翻到二零一八年:“标题都在说,养猪亏损,产能出清,行业寒冬。”
“一九年呢?”
“猪价起飞,标题变成了‘超级猪周期’。”
“你看,”教授说,“蛛网模型,人人在课本上都会背。可一八年猪价地板的时候,没人愿意养猪——因为‘这次不一样,环保限养,散户回不来了’。结果呢?一九年,复养的速度,超乎所有人的想象。周期,从不缺席,只会迟到。而迟到的原因,永远是同一句话——这次不一样。”
豆豆把这段对话,原样记进账本。
记完,他在“猪”这一页的页脚,添了一行小字:
“一九年我二十岁。我今年学到的最重要的事是:猪比人诚实。
这个结论,他后来讲给很多人听过。讲法都是一样的:先讲蛛网模型,再讲猪,最后讲人。讲完,他总会补一句——“我说人不如猪,不是在骂人。是在说,人比猪多了一样东西:故事。猪只认价格和肚子,人还认故事。故事这个东西,喂不饱肚子,但能让人饿着肚子,排队买贵的东西。所以,研究人,最后都要回到研究故事——这个故事,是谁编的,编给谁听的,听故事的人,口袋里有多少钱。”
那天的红烧肉,他吃得很慢。
食堂的电视里,正放着非洲猪瘟的新闻——又有一个省,发现了疫情。画面里,工作人员穿着防护服,在猪圈里喷洒消毒液。
豆豆放下筷子,在本子上添了一行:
“猪周期的下一步,不是猪,是人。猪价太高,CPI太高,货币就要收紧;货币一收,别的东西就要跌。一只猪,能绊倒的,从来不只是餐桌。”
写完这行,他抬头看了一眼食堂窗外的天。
北京的天,灰蒙蒙的。看不见押韵的人在哪里,也看不见下一个韵脚,正从哪个方向,缓缓地,压过来。猪价高了,母猪就多;母猪多了,猪价就跌。猪不会听研报,不会看K线,不会被‘这次不一样’说服。人要是能学到猪的一半诚实,市场上就没有韭菜了。”
那天晚上,复盘人的第五封信,到了。
剪角是一九七三年的美国大豆行情——那一年,大豆价格翻倍,美国媒体称之为“大豆类危机”。
便签上写着:“猪,是穷人的大豆。大豆危机是一九七三年的,猪周期是年年有的。押韵的不是行情,是健忘。你妈妈在二零一零年就教过你——周期四步,恐慌,收缩,出清,扩张。猪替你复习了一遍。学费是肉价,你交了吗?”
豆豆看完信,去食堂,点了一份红烧肉。
吃的时候他想:这封信的结尾,每次都在问他一个问题。上一封问“信用怎么数”,这一封问“学费你交了吗”。
这个人在逼他——逼他把每一轮行情,都变成自己的学费。
可问题是:这个人,到底是谁?
他掏出账本,在“复盘人”档案的“嫌疑人”一栏,写下了第一批名单:训练站的课代表们。
写完,他在名单的上方,划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然后他想起了信里说过的另一句话——“课没有白传”。
如果课没有白传,那么传课的人里——
他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一个让他自己手心出汗的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