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亭资本的第一个项目是老铁找来的。
“衡微科技。”老铁把资料拍在桌上,“半导体检测设备国产替代里最硬的那一档。创始人是三个工程师技术全球前十财务一塌糊涂——三年换了四个财务总监账乱得像毛线团。现在资金链快断了要么卖要么死。”
豆豆翻资料翻得很慢。衡微的技术他看懂了一半;财务他只看了一页就放下了。
“乱到什么程度?”
“乱到——”老铁凑过来压低声音,“干净得过分。收入是真的回款是真的可每一笔都规规矩矩规矩得像……像有人提前知道我们要来查专门整理过。”
豆豆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两种可能。一这家公司天生洁癖。二有人替它洗过澡。”
“洗澡?”
“把脏的地方提前洗干净等着买家来验。”豆豆合上资料,“洗澡水哪去了才是问题。”
他让林澈——如今已经是风控总监——带队进驻衡微做一个“不速之客式”的尽调。
“不速之客式是什么意思?”林澈问。
“就是不走他们安排的路。”豆豆说,“他们让我们看车间我们就看仓库;让我们看仓库我们就看员工食堂;让我们看财务报表我们就看——报表里没有的东西。”
“报表里没有的怎么看?”
“看应收账款的对手方是不是空壳。看大客户是不是只有一家。看离职的高管去了哪里。”豆豆顿了顿,“林澈干净得过分的东西和人一样——你要看的不是它给你看的是它不敢给你看的。”
林澈带队进驻的第五天第一条鱼浮出水面了。
衡微最大的客户一家叫“晋合电子”的公司占了它百分之四十的营收。晋合电子注册在霍尔果斯注册资本五千万实缴——零。
一家实缴为零的公司每年给衡微贡献两个亿的订单。
豆豆看着这条记录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然后他给老铁打了个电话:“第一单还没开始就有人先我们一步在这个局里坐下了。”
尽调组进驻衡微的当天晚上创始人请林澈喝酒。酒过三巡老头忽然哭了。他说:奥总他们查账我不怕。我怕的是他们查完跟前面七家一样摇头走人。我们公司这一年被七拨人看过坟了。林澈回来学给豆豆听。豆豆听完在报告的首页把“尽调”两个字划了改成两个字:会诊。他跟团队说:从明天起咱们不是去查衡微的病是去给它看病。查账的人看到的是问题。看病的人看到的是能救的地方。这一字之差后来衡微的三个创始人记了一辈子。他们在敬亭资本最难的时候没有撤走就是因为当初那两个字。
尽调组进驻的第十天衡微的一个老财务深夜约林澈出来在烧烤摊喝了两瓶啤酒说了一段话。他说:奥总他们是第八拨来看我们的人。前七拨要么想捡便宜要么想踩一脚。只有你们问的问题是——工人的社保补齐了没有。林澈回来把这句话学给豆豆。豆豆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跟老铁说:第一单的价再让五个点。老铁急了:让五个点?咱们是去做生意的不是去做慈善的!豆豆摇头:老铁你不懂。一家公司肯问工人社保的买家全市场一只手数得过来。这五个点买的不是衡微的好感——买的是将来某一天衡微的三个创始人在沈鹤鸣的钱和我们的钱中间替我们说一句话。那句话值五十个点。
豆豆后来总结:第一单生意教会他的不是尽调是定价。定价的尽头不是算企业值多少钱——是给“信任”标一个价。这个价标的低了企业不敢卖命;标得高了自己活不成。他妈当年给敬亭实业标的价是公道;他给衡微标的价是性命。这个价码贯穿了全书。
这一课是全书的第一块基石。
后来衡微的三个老头在敬亭资本的股东会上把这段话原样讲给了所有人听。讲完会场安静了十秒。第十秒红姐举手:我追加一千万。不为别的就为“性命”这两个字值。
散会后老铁跟豆豆嘀咕:一个会一千万红姐这钱赚得比咱们快多了。豆豆笑:这就是人心铺成的供应链——别人掐不断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