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部评审会开了四个小时。
正方老铁:“三倍杠杆怎么了?沈鹤鸣用杠杆用成了百亿。咱们只做优先级不兜底风险可控!”
反方林澈:“风险可控这四个字是这条行里最贵的遗言。铖远的客户集中度过高一旦——”
“没有一旦!”老铁急了,“这个项目赚回来咱们三年不愁!豆豆你说句话!”
豆豆一直没说话。
他在等一个人。
门开了。苏晚走进来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我们查了铖远的客户名单。”她说,“二十三家客户实缴资本全部为零。”
会议室安静了。
“和我们查的不一样。”林澈愣住。
“你们查的是工商信息。”苏晚说,“我们查的是水电。一家年采购三千万的公司每月工业用电量只有四千度。四千度电够开一家奶茶店。”
老铁的脸一点点白了。
“资料是洗过的。”苏晚环视全场,“洗得非常专业。但洗澡的人忘了一件事——机器要用电。电不会说谎。”
评审会散会后老铁一个人在会议室坐到天黑。他想起三年前自己在不蠢社讲的那些话——不赌不蠢不急不跑。今天他差点全破了。他给儿子发视频。儿子说:爸爸你眼睛里有红血丝。老铁说:爸爸没事。儿子说:你骗人。你每次要干坏事眼睛就红。老铁在摄像头前愣住了。五岁的孩子隔着一千公里看穿了他。他挂了视频给豆豆发了条消息:豆豆我今天的冲动我认。以后风控的事我听林澈的。他比我配。豆豆回:你配。你刚才自己把自己救回来了。这就是咱们的家规——错了不可怕认就行。
那场评审会后来被林澈写进了风控教材。教材里他这样总结:我们那天差点死在一个完美的项目上。救我们的不是风控模型——是水电表。一个亿的尽调输给了一个四千度的电表。这件事告诉我们:数字会说谎电不会。数字是人记的。电是机器用的。人记的东西都有动机。机器用的东西只有事实。所以尽调做到最后拼的不是看谁查得多。是看谁问机器问得多。教材的扉页苏晚给配了一张图——一个电表。图下面一行小字:本教材最贵的插图价值一个亿。
评审会的最后投了票。三票否决一票弃权一票——铁老的赞成票。豆豆说:按规矩散会。老铁你留一下。会议室只剩他们两个人。豆豆说:老铁今天你的票是对的。老铁瞪眼:可我投的是赞成!豆豆说:我知道。你的角度是生意。生意就该投。但咱们的公司不止做生意。咱们的公司还要做人。你今天的赞成票提醒了我——团队里有七个人是真的需要赚钱的。他们跟咱们不一样。咱们输得起他们输不起。散会后你去找他们说公司准备发一笔项目奖。奖给所有参与尽调的人。老铁愣住:项目不是否了吗?豆豆说:否了才要奖。因为从今天起全公司都要记住——否掉一个毒项目比做成一个好项目值钱十倍。
评审会后的项目奖发得很隆重。获奖的是整个尽调组。领奖的时候苏晚作为外聘专家也被请上台。她说:这份奖我领得心虚。因为真正救大家的不是我。是水电表。以后谁要尽调先看电表。全场都笑了。但笑完所有人都记住了这句话。三年后全行业的尽调报告里多了一项固定栏目:用电量核查。而这项栏目的开创者苏晚从来没为此收过一分钱。
项目奖发下去三个月后那两个离职的分析师回来了。他们站在公司门口不敢进。豆豆亲自下楼接的。他说:回来就好。岗位还留着。一个人红着眼说:奥总我们出去转了一圈才知道您当年否掉铖远救的不是项目。是我们。豆豆拍了拍他的肩:救人的从来不是我。是那条不许碰杠杆的家规。你们记着就行。评审会散场后林澈一个人坐到很晚。他在本子上写下四个字电不撒谎。写完觉得还不够又添了一行人会。而人会这两个字是他这十年风控最贵的学费。后来他带徒弟第一课不讲模型只讲这两个字。徒弟问那模型干嘛用。林澈说模型是用来在人撒谎的时候替你说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