铖远半导体如期而至。
推荐它的是三家最权威的机构——两家券商研究所一家产业基金。报告写得漂亮：国产光刻胶的唯一量产线客户名单全是中字头。
豆豆让团队做了三周尽调。
结果完美。林澈红着眼说：豆豆我查了三遍找不到任何毛病。
老铁拍桌子：这种项目不投咱们白干这行！
豆豆拿着报告在会议室里走了十圈。
然后他停在了第十四条。
投资条款里有一行小字：为提升资金使用效率本项目可配不超过三倍优先级结构。
杠杆。
豆豆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三倍杠杆我们如果不配资呢？”
对方答：不配资投资额需上浮百分之五十作为保证金。
“也就是说——要么加杠杆要么多占我们五成的现金。”
“对。”
散会后豆豆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深夜。
苏晚进来放下一杯茶：“你在算值不值。”
“不。”豆豆摇头，“我在算为什么他们把杠杆藏得这么体面。”
三周尽调完美得让人失眠。林澈说：豆豆我做了十年风控头一回希望查出一个问题。一个都没有比全是问题更可怕。豆豆懂这种感觉。他说：林澈你记住——完美的东西只有两种。一种是天才的作品。另一种是骗子的作业。而骗子的作业都有一个特征：它知道阅卷老师的所有评分标准。林澈后背发凉：你是说这份尽调是照着我们的规矩量身定制的？豆豆点头：我们的三条规矩对方摸得比我们自己还清。他们做了一份专门让我们挑不出毛病的卷子。可是他们忘了一件事——卷子越完美越说明出题的人在门外。门外的人才是真正要考的东西。
深夜苏晚陪豆豆把条款逐字又过了一遍。过到三倍杠杆那一条苏晚忽然说：豆豆你看这个条款的措辞——“为提升资金使用效率”。它不是要求你加杠杆。它是替你把加杠杆说成一种美德。这才是高段位的话术。它不逼你。它赞美你。豆豆的后背凉了一下。他说：我妈说过最快的镰刀都长着消息的样子。现在得改改了——最快的镰刀长着赞美的样子。苏晚把那条条款用红笔圈了拍照存进了晚睛的案例库。案例的编号是零零一。标题她想了很久写了四个字：温柔的刀。
尽调进行到第二周苏晚的团队又发现了一样东西——铖远的专利。两百多项专利里核心专利十七项。而这十七项全都质押了。质押给一家小贷公司。豆豆听完皱眉：核心专利质押这是缺钱缺疯了。苏晚摇头：不对。质押的对象不对。一家做光刻胶的公司缺钱该找银行找政府基金。找小贷——只有一个解释：它不敢让银行看它的底账。豆豆的后背凉了一层。他想起尽调第一天的那个感觉——这家公司干净得过分。现在他知道了干净的是门面。门后面的东西才是铖远的真身。而真身现在还锁着。
深夜两个人把那十七条质押的专利逐条查了权利人。查完天快亮了。苏晚说：豆豆质押给小贷不是缺钱。是不敢让银行看见这些专利的评估报告。豆豆问：评估报告怎么了？苏晚把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专利评估的附件——十七项专利里有十一项是买来的。买来的专利拼成的技术壁垒。豆豆笑了笑得很冷。他说：这就是铖远的真身。一家买技术的组装厂。它的护城河是租来的。租来的河挡不住任何一场洪水。
买专利这件事豆豆让林澈往深处再查。查到第三层出来的东西让所有人沉默了——那十一项买来的专利原权利人是同一家公司。而那家公司三年前注销了。注销前它的法人是孟北游的外甥。豆豆盯着这条线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尽调报告合上在封面上写下最终结论：此项目不予通过。理由只有两个字：太脏。而脏的不是项目。是出题的人。三倍杠杆那条豆豆后来给它起了个名字叫温柔的刀。因为最狠的陷阱从来不是逼你的。是替你想好理由的。它告诉你就这一次下不为例。它告诉你别人都这么干。它告诉你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而所有这些话翻译成一个字就是饵。鱼咬的不是钩是自己那点想走捷径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