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豆豆请费老师吃饭。地点是巷子口的老面馆，豆豆请客，两碗阳春面，一碟素鸡。
"孩子，"老人坐下，"你电话里说，用你自己的钱。这顿饭，我吃了。现在，回答我那个问题——你裘爷爷那笔股份，卖了，钱干什么？"
豆豆搅着面，半天，说："费爷爷，我想不出来。这是最奇怪的。我妈妈的钱，我知道她要干什么——她要把敬亭实业变成一百年的公司。可我的钱呢？我今年十二岁，我要钱干什么？我什么都不缺。"
"所以你的第三问、第四问，没有答案。"
"对。没有答案的问题，怎么做决定？"
费老师吃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筷子，从怀里摸出一个旧信封，推给豆豆。
"这是你爷爷——你亲爷爷奥敬亭——九八年留下的。你妈妈当年从井里挖出来的磁带，转录的文字稿。最后一页，你读。"
豆豆抽出信纸，最后一页，是他外公的笔迹：
"米米：井里的东西，爸爸留给你，不是让你报仇的。是让你在没有路的时候，能想起来——你爸爸当年，是怎么没路的时候，还在记账的。钱这个东西，到了没路的人手里，是命；到了有路的人手里，是担子。你将来要是有富余的钱，别问它能给你买什么。问问它能替谁，挡一点雨。"
豆豆抬起头，眼眶红了。
"懂了吗？"费老师的声音很轻，"你的第三问——有没有比它更好的去处。答案是：那笔股份，最好的去处，不是卖掉它，是让它继续站着。它是裘守信的赎罪券，是你外公的遗物，是你妈妈十五年的战场——它在我们家，早就不只是一笔资产了。它是你外公信里说的，'替谁挡一点雨'的那把伞。"
"可是，投资不能讲感情——"
"对！"费老师打断他，"投资不能讲感情。所以你就把感情和账，分开记。账本上，它是一笔年化百分之十的资产，继续持有，理由是它的估值和成长性都配得上；情感上，它是三个人的命。这两本账，一本都不能混。混在一起，你就既不是好投资者，也不是好人。"
豆豆愣了很久，忽然说："费爷爷，我懂了。两本账，分开记。第一本账的答案：持有。第二本账的答案——"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纸上是他昨晚写的：把这笔股份的每年分红，单独立一个账户。这个账户的名字，他想好了——"挡雨"。
"第二本账的答案：这笔股份的分红，永远不动。它每年的分红，拿出来，给厂里工伤的工人，给村里读不起书的孩子，给——"
他顿了顿，"给像九八年雨夜里的妈妈那样，没有伞的人。"
面馆里安静极了。老板在灶台后面，听得忘了下面。
费老师看着这个十二岁的孩子，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端起面汤，一饮而尽。
"好孩子。"老人说，"你比你妈强。你妈三十三岁才学会的事，你十二岁就懂了——钱分两种，一种是数字，一种是命。数字用来增值，命用来传承。你外公的信，你妈用了二十年才读懂。你，一顿饭。"
那天晚上，豆豆回到家，把两份文件交给奥米：一份是继续持有声明的草稿，一份是"挡雨账户"的章程。
奥米看完，久久没有说话。她把儿子搂进怀里，只说了一句：
"豆豆，你外公的那口井，挖到今天，终于挖到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