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六年的春天,属于基金。
上证指数突破一千四百点之后,老百姓忽然发现,与其自己炒股亏得只剩裤衩,不如把钱交给基金。银行门口开始排队买基金,"基金定投"成了时髦词,连菜市场的大妈都在讨论"上投"和"易方达"。
杜衡拿着新发基金的数据,又是兴奋又是发怵:"米总,四月份新发基金四百多亿,同比翻了几倍。这些钱,全都是要进股市的活钱。"
"冷静。"奥米说,"我问你,基民买基金的钱,和股民买股票的钱,有什么区别?"
"都是钱……"
"不一样。股民的钱是自己的,亏了割肉,赚了跑路,快进快出;基民的钱是委托的,亏了装死,赚了追加,进得快,出得慢。"奥米说,"这就决定了——基金时代的市场,涨起来更疯,因为钱是有管理的、源源不断的;但跌起来也更惨,因为赎回是滞后的。基民亏钱不赎回,等亏了百分之二十才恍然大悟,那时候赎回潮一来,基金被迫卖股票,越跌越卖,越卖越跌。"
"那岂不是更危险?"
"对参与者,更危险;对会游泳的人,机会更大。"奥米说,"基金化时代,波动被放大了。波动就是价差。我们家要在波动里做事,而不是被波动做事。"
她翻出豆豆的剪报本,指着上面的一篇报道:"你看这篇,标题是《基金专家理财,散户的春天》。这种标题,顶部才会出现。现在才一千四百点,春天就到了?豆豆,告诉妈妈,这说明什么?"
八岁的豆豆想了想:"说明有人在催大家上车。上车的人越多,车才能开越快。"
"车开越快,然后呢?"
"然后,"豆豆慢慢地说,"司机要知道在哪里刹车。不知道刹车的司机,车开多快,就翻多惨。"
杜衡在旁边听得后背发麻:"米总,这孩子……"
"他八岁。"奥米平静地说,"但他说的,是二零零七年的事,现在先记着。"
五月,上证指数站上一千六百点。敬亭实业的定增完成,二十亿资金到账,定向增发价四块二,发行对象八家机构。签完协议那天,财务总监感慨万千:"米总,半年前还是熊市,八家机构抢二十亿,抢出了四十亿的认购。这就是牛市的力量。"
"这就是定价的力量。"奥米纠正,"他们抢的不是牛市,是我们未来三年的余热发电产能。牛市只是让他们敢下这个注。"她把协议收好,"记住,钱进来的时候,都是朋友;产能建起来之前,一步都不能错。朋友可以等,报表不等人。"
六月的一个傍晚,奥米陪豆豆在小区里跳绳。跳到一半,豆豆忽然停下来:"妈妈,裘爷爷三个月没来信了。他是不是在等什么?"
奥米也停下来。对——裘守信太安静了。股改标杆、内参案发、程序化被查,这一连串下来,安静了三个月。
"他在等。"奥米望着西边烧起来的晚霞,"等我忙。牛市一起来,所有的人都会忙,忙着赚快钱。人一忙,就会忘了看身后。他现在,就在看我的身后。"
"你的身后有什么?"
"你。"奥米蹲下来,平视着儿子,"豆豆,妈妈跟你说件正事。下半年,你放学自己回家,不许在外面逗留。妈妈的对手安静了三个月,这种安静,妈妈七年前经历过一次——那次的安静后面,是一辆面包车。"
豆豆的跳绳停在了半空。他看着妈妈,认真地点了点头:"那我每天到家,给你打一个电话。响一声就挂。你看见响一声,就知道我到家了。"
那天晚上,奥米在日记里写:豆豆八岁。他发明了我们之间第一个密码。这门课最值钱的部分,他已经开始自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