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七年十月,中国石油回归A股。
这只"亚洲最赚钱公司"的上市,成了全民事件。发行价十六块七,上市前一天,市场疯传"中石油,买了就养老"。网上调查显示,超过六成股民计划申购或上市首日买入。
上市前一晚,奥米家的饭桌很安静。豆豆扒着饭,忽然问:"妈妈,全市场都在说一只股票的时候,这只股票会怎么样?"
"你先说你的答案。"
"我觉得,"豆豆放下筷子,"全市场都想要的东西,一定很贵。便宜的东西,都是没人要的。妈妈你说过,钟摆最右端,叫贪婪。"
"对。"奥米说,"明天中石油上市,会是这个十年最大的一个钟摆刻度。妈妈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第二天,中石油开盘四十八块六,最高四十八块六,然后一路下行。收盘四十三块九,全天换手率惊人。营业部里,有人当场嚎啕大哭——四十八块追进去的,一天亏了百分之十。
奥米没有看盘。她带着豆豆,去了浦东一个老小区。敲开一户人家的门,开门的是个七十多岁的老爷子,家里堆满了发黄的报纸和账本。
"孙爷爷。"奥米说,"我带儿子来上上课。"
孙大爷是当年国债327事件的亲历者——一九九五年,中国资本市场最惨烈的一天,一天之内,有人跳楼,有人暴富,一个品种被永久关闭。老人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盒,盒子里是油毡纸包着的一沓交割单。
"九五年二月二十三日。"老人的手抖着展开油毡纸,"我亲眼看着万国证券,最后八分钟,砸出七百万口卖单,要把做多的逼死。管金生,那时候他是证券之父。后来怎么样?管金生坐牢,万国没了,327国债期货,永久停牌。闺女,你说说,这纸上的东西,是什么?"
豆豆抢着答:"是教训!"
"是筹码。"老人摇头,"教训是虚的,筹码是真的。最后那八分钟砸出来的单子,每一张,都是别人带血的仓位。我这张,"他指着其中一张,"我那天亏掉了我十年的工资。但我留着它,不为了恨——为了记。记什么?记一句话:凡是吹到天上去的东西,都有人要你接最后一棒。九五年是国债,零七年是中石油。"
回家的路上,豆豆一句话没说。进门前,他忽然站住:"妈妈,孙爷爷的意思是,中石油四十八块,就是零七年的327。"
"对。"
"那今天四十八块买中石油的人,要套多久?"
奥米看着儿子:"你算。中石油多少利润,四十八块是什么估值,利润要长多少年,才配得上这个价?"
豆豆跑回房间,拿算盘打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他把一张纸放在奥米面前:"妈妈,我算出来了。按它现在的利润,十年都配不上四十八块。除非利润翻倍再翻倍。"
"那你得出结论了吗?"
"得出结论了。"八岁的豆豆,用一种大人式的疲惫说,"最赚钱的公司,不等于最赚钱的股票。好公司,买贵了,一样是陷阱。"
"这句话,"奥米郑重地说,"写在你的本子上,用红笔。这是你八岁这年,最贵的一笔学费——虽然你没花一分钱。"
她望向窗外。中石油的套牢盘,将用十年时间来消化。而市场里,又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太平洋对岸,悄悄聚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