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七年十月十六日，上证指数，六千一百二十四点。
那个数字定格的时候，奥米正在敬亭实业余热发电一期工程的工地上。杜衡的电话打进来，声音嘶哑："米总，六千一百二十四。我们……要不要减点仓？"
"按计划。"奥米说，"盈利超过五倍的仓位，减掉三分之一。不是判断，是纪律。"
"可是所有分析师都说，黄金十年，八千点不是梦。"
"杜衡，"奥米望着工地上的塔吊，"你回头看看。四年前，九百九十八点的时候，所有分析师都说，中国股市要推倒重来。四年后，六千点，同一批人说八千点不是梦。你想听哪一种分析师？"
"我哪一种都不想听……"
"对。分析师的嘴，是市场的体温计，不是罗盘。"奥米说，"体温计告诉你烧到四十度了，至于往哪走，要你自己的地图。我们的地图是什么？市盈率。全市场平均市盈率超过六十倍，意味着按现在的盈利，六十年回本。1959年美股也到过这个数，后来跌了六年。我们不做六十年回本的投资——因为我们没有六十年。"
减仓执行了。那天晚上的家宴，奥米破例喝了酒。豆豆捧着果汁，问了一个问题："妈妈，山顶上的人，现在在干什么？"
"在拍照。"奥米说，"六千一百二十四，这辈子可能就见这一次。所有人都在合影，发朋友圈——那时候叫发博客。"
"我们在干什么？"
"我们在下山。"奥米说，"下山的路，不挤。上山的路才挤。"
"可是下山的人，看起来都像傻子。大家都在往上冲。"
"对。所以下山要趁早，要安静，要不跟任何人打招呼。"奥米放下酒杯，"豆豆，记住今天。记住六千一百二十四这个数。记住我们一家人在山顶上做的事——没合影，在减仓。将来有一天，你也会站在一个山顶上，所有人都说还能更高，你也会想拍照。到那天，想想今天。"
豆豆认真地把六千一百二十四，写在了剪报本的第一页，旁边画了一座小山，小山的一侧画满了往上爬的小人，另一侧，画了两个往下走的小人——一个大人，一个小孩。
他没有写任何话。但奥米后来翻到这个本子，在那两个小人旁边，看到豆豆用铅笔淡淡描了一行小字：我们为什么要下山？
再往下一页，是这孩子自己的回答，字迹歪歪扭扭：
因为山不会长个。人会。
长个的人，要回平地吃饭。长个的公司，要回报表里找钱。
mommy说，这叫均值回归。
奥米看到"mommy"这个英文单词，笑了很久。笑完，她把这一页，撕了下来，裱好，挂在了书房。
旁边，是九八年那张末班车的旧车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