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七年夏天,当A股冲上四千点的时候,太平洋对岸,美国的新房销售连续下滑,次级抵押贷款的不良率,开始抬头。
这些消息,在当时的A股,没有人关心。但奥米关心。她的规矩是:每天雷打不动,读三十分钟境外新闻。
八月的某天晚上,她把豆豆叫到跟前,铺开一张世界地图:"儿子,妈妈给你讲一个链条。美国穷人买房子,首付很低,甚至零首付,银行把钱贷给他们,这叫次级贷款。银行放完贷款,不放心,就把这些贷款打包,卖给投行,投行再打包,卖给全世界的投资者。这叫资产证券化。这链条上,每一个环节,都以为自己把风险卖给了下家。"
"那风险最后在哪?"
"这就是问题。"奥米说,"风险不会消失,只会转移。这个链条太长,长到没人知道风险最后停在哪。现在,美国房价跌了,穷人还不起贷款,链条的第一环断了。第一环断了,后面每一环,都会跟着断——只是时间的问题。"
"会断到我们这里吗?"
"会通过三条路。"奥米在地图上画了三条线,"第一条,贸易。美国人不买房不消费,我们的出口会掉。第二条,金融。投行亏了钱,会从全世界撤资,包括A股。第三条,信心。全球股市互相传染,我们逃不掉。三条路,条条都通。"
豆豆盯着地图看了很久:"妈妈,那我们怎么办?"
"三件事已经在做了。"奥米说,"第一,仓位。牛市顶部我们减了三分之一,剩下的,都是对价成本极低的底仓,跌百分之五十都伤不到本金。第二,现金流。今年我们的余热发电投产,水泥厂的利润正在变成真金白银的电费节约——记住,行情是别人的,现金流是自己的。第三——"
她看着儿子:"你。"
"我?"
"你九岁了。该学看报表了。巴菲特九岁已经用攒的钱买了第一只股票。妈妈不让你买股票,但妈妈要你从这个月起,每月读一份敬亭实业的年报,从零零五年的开始,一年一年往后读。读不懂的,标出来,周末问妈妈。"
"为什么要读咱们家的?"
"因为你家楼下的变电站,你认得它长什么样。"奥米说,"读报表,先从你看得见摸得着的公司开始。你吃得出妈妈炒的土豆丝咸不咸,才读得懂报表的真不真。抽象的报表是数字,具体的报表是土豆丝。"
那个秋天,豆豆开始了他的"年报课"。第一本年报,零零五年敬亭实业年报,他读了一个月,标出了四十一个不懂的问题。
奥米每个周末陪他过一遍。过到第三个问题——"为什么商誉要摊销"——她忽然停下来,认认真真地对儿子说:"豆豆,你这四十一个问题,比很多分析师一辈子的提问都值钱。他们不问,是因为他们怕显得不懂。你问,是因为你真的不懂。真的不懂,才能真的懂。"
窗外,秋风起了。太平洋对岸,风越来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