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零年一月二十三日,武汉,封城。
消息在除夕前两天传来。奥米当时正在准备年夜饭的菜单,电视里的新闻,让她的手停在半空。
豆豆从学校打电话回来:"妈妈,学校通知,延迟开学。宿舍里都在传,说不明肺炎,人传人。"
"你留在学校别动。"奥米说,"妈妈明天接你回来。"
那个春节,是奥米四十五年人生里,最安静的一个。全国,安静了下来。街道空了,商铺关了,十四亿人,同时按下了暂停键。
而所有人都知道,暂停键按下去之后,第一个承受冲击的,是市场。
大年初五,奥米召集了公司的视频会议。画面里,高管们的脸,一个个凝重。
"我先说结论。"奥米开门见山,"复工延迟,是确定的。工地停工,我们的水泥需求,一季度会断崖。出口订单,欧美正在封国,二季度会断崖。这两个断崖,没有悬念。现在的问题,不是会不会发生,是——"
她停顿了一下:"是我们怎么站。"
"怎么站?"
"站在原地,等浪拍。"奥米说,"浪拍过来,企业分三种。第一种,高杠杆的,现金流三个月的——浪一过来就死。第二种,低杠杆的,现金一年的——能扛,但会元气大伤。第三种——"
她笑了:"是我们这种。现金五年,零有息负债的。浪拍过来,我们不但活着,还能捡东西。停工的工地,会低价转卖水泥库存;撑不住的同行,会打折卖矿、卖码头、卖生产线。恐慌里卖出来的,不是资产,是别人活命的钱。我们手里有现金,就是别人活命的买家。"
"那员工呢?停工期间——"
"工资照发。"奥米说,"一天不少。这个没有讨论。现在开经营会的目的,是算出三个数:第一,现金能发几个月工资;第二,降本的空间有多少;第三——"
她的声音沉下来:"疫情结束后,买什么。"
视频会议结束后,豆豆坐在妈妈旁边,沉默了很久。
"妈妈,"他说,"我活到十九岁,第一次见一个国家,停下来。"
"妈妈四十五岁,也第一次见。"奥米说。
"市场会崩吗?"
"会。"奥米说,"春节后开市,第一个交易日,一定会暴跌。几千只股票跌停,都有可能。"
"那我们怎么办?"
奥米看着儿子,忽然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豆豆,你记得二零零八年,雷曼倒的那天,妈妈说过什么吗?"
"记得。'真心的错误防不了——除非你给自己立一条铁规矩:所有这次不一样的想法,一律先假设它是错的。'"
"对。"奥米说,"现在,全市场都会说——这次不一样,疫情是黑天鹅,市场要崩了。那么,我们的铁规矩是——"
"先假设这句话是错的。"豆豆的眼睛亮了,"然后算账。算疫情改变了什么,又没改变什么。"
"对。"奥米说,"疫情改变的是节奏——需求晚来半年。没改变的是趋势——十四亿人,还是要住房子,还是要用水泥,十四亿人的需求,一个都没死,只是暂停。那么,一个暂停了需求的市场,股价跌了百分之三十——"
"那就是二零零八年的翻版。"豆豆接道,"恐慌杀的是价格,杀不死需求。价格错了,需求没错。"
母子俩,隔着二十年的两场灾难,说完了同一句话。
大年初七,深夜。证监会的公告出来了:春节后开市时间,延迟到二月三日。
而在更远的太平洋对岸,一场更大的崩塌,正在黑暗中,张开了它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