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零年十月,全市场都在等待一只"蚂蚁"。
蚂蚁集团,即将在科创板和香港同步上市。发行价定了——六十八块八,对应的估值,两万一千亿人民币,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IPO。
打新的资金,冻结了数万亿。市场的资金面,被这只蚂蚁,吸得精干。
上市前一周,奥米让杜衡做压力测试:"蚂蚁上市那天,A股会发生什么?"
答案很快出来:冻结资金回流,抽血效应结束,按理,市场该涨。但杜衡的模型里,有一个不安的变量——"蚂蚁的估值里,百分之六十的利润,来自放贷。它不是一家科技公司,它是一家穿着科技马甲的金融机构。这个估值,监管认不认?"
十一月二日晚,答案来了:央行、银保监会、证监会、外汇局,联合约谈蚂蚁集团实际控制人马云等。三天后,上交所公告:蚂蚁集团暂缓上市。
急刹车。万亿资金,原路退回。
全市场错愕。而奥米家的饭桌,是一场更冷静的分析会。
"豆豆,"奥米说,"这件事,是中国金融史上的一个分水岭。妈妈给你捋三件事。第一,反垄断。互联网平台,大到'大而不能倒',就要接受比银行更严的监管——因为银行至少有资本充足率,而平台的风险,藏在算法里。第二,监管的方向。过去几年,金融创新跑在监管前面;从明天起,监管,将跑在金融创新的前面。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她看着儿子:"信用。资本市场最值钱的东西,不是市值,是信用——制度的可预期性。蚂蚁急刹,说明监管宁可牺牲一次IPO的信用成本,也要立一个更大的规矩。短期看,是市场受惊;长期看,是边界清晰。而清晰的边界,是长线资金敢进来的前提。"
"那我们的投资怎么办?"
"两本书。"奥米说,"第一本账,避开所有'利润依赖监管套利'的公司——金融创新越跑越快的时代,结束了。第二本账,买入'监管受益'的公司——谁能帮金融机构合规,谁就是新的卖水人。审计,风控,数据,合规——蚂蚁这一脚刹车,刹出了一个万亿的合规产业。"
豆豆沉思了很久,忽然说:"妈妈,我明白了。监管从来不是风险,监管是风险的定价者。监管松的时候,风险被低估;监管严的时候,风险被认清。做投资的,不该怕监管,该感谢监管——它帮全市场排了雷,只是排雷的时候,火花四溅。"
"这句话,"奥米说,"发到你的三个一百里去。这是二零二零年,最重要的一条复盘。"
那年冬天,抱团的行情,越抱越紧。白酒,医药,新能源,三驾马车,拉着基金排行榜,一骑绝尘。
而豆豆,在这些狂欢里,做了一件没人注意的小事:他把一半的指数定投,切换到了"中证红利指数"——那些看起来土里土气、每年老实分红的公司。
"为什么?"奥米问。
"抱团的三驾马车,豆豆指数,已经正五了。"豆豆说,"正五的地方,我减;没人看的红利,豆豆指数负三。负三的地方,我加。妈妈,钟摆,又摆到右边了。"
奥米笑了。窗外,雪花又开始落。二十年的钟摆,摆了一个来回,又摆了一个来回。
而摆锤的正中间,站着她的儿子。
二十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