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一年元旦刚过,豆豆告诉奥米一个决定。
"妈妈,我找到那家公司了。"
"哪一家?"
"衡远资本。"豆豆说出这个名字,"做杠杆并购的。过去五年,收购了十七家公司,手法是:高息发债,收购,注入概念,拉抬股价,质押,再收购。三家的原管理层被赶走,两家的员工被裁了一半。它去年财报里有句话,我很喜欢——'我们激活了被低估的资产。'妈妈,我要去的地方,就是它。"
奥米沉默了半晌:"你想清楚。妈妈当年说'去当你恨的公司',是希望你去看懂它,不是变成它。"
"我分得清。"豆豆说,"我去,是为了把它的账本抄下来——每一页。围猎的所有刀法,都写在它的报表里。妈妈的对手要先查账——查完别人家的账,我该查查围猎者的账了。衡远的账,就是围猎的总目录。"
"你用什么身份进去?"
"实习生。"豆豆说,"投研部,实习分析师。不要薪水,倒贴简历。"
二月初,豆豆入职衡远资本,工牌上的名字,是他妈妈的姓——"奥豆豆"。去掉了所有光环,没有人知道他爸爸是谁,他外公是谁。
入职第一周,带他的师父,一个叫老孟的分析师,扔给他一沓材料:"小奥,把这家公司三年来的公告,全看一遍,写个投资备忘录。"
豆豆花了五天,写出了一份三十页的备忘录。老孟看完,沉默了很久,说:"小奥,你这东西,不像实习生写的。像稽查写的。"
"孟老师,我写错了?"
"你没错。"老孟说,"你是站在公司立场写的,还是站在被收购方立场写的?"
"我站在报表的立场写的。"
老孟笑了:"报表没有立场。但读报表的人有。小奥,在这个行业,你得学会一件事——先问立场,再问数字。我们这家公司,赚的是'重组预期'的钱。你写的这份备忘录里,有七处暗示基本面撑不住重组预期——你想过发出去的后果吗?"
"想过。"豆豆说,"所以我多写了一页,附在最后。"
老孟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豆豆写着:《若按基本面口径,本备忘录的结论与按重组口径相反》。
老孟把那一页撕了下来,点火烧了。
"从今天起,"老孟说,"你就是我徒弟了。第一课——在你羽翼未丰之前,让数字替你说真话,但别让真话,写在会害死你的纸上。烧掉的那一页,装在你脑子里。脑子里的真话,才是你的。纸上的真话,是别人的把柄。"
那天晚上,豆豆回到家,把烧掉的那一页,重新默写了一遍,锁进抽屉。他在日志里写:
"第一天,我学会了这个行业的第一课:真话要烧掉,把灰烬,存在脑子里。妈妈教了我十五年'记账要留痕';今天孟老师教了我第十六年的课:有些话,不能留痕。这两课之间,隔着一层窗户纸——留痕的,是给世界的账;烧掉的,是给自己的账。两本账,都不能假。"
妈妈在日志下面批语:
"批得好。但记住烧掉的那页的日期。将来你要写一本书,把那七处暗示,一处一处,全写回去。烧掉的,迟早要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