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二年的冬天,费老师没能熬过去。
老人是在茶园里走的。午睡的时候,没再醒来。手里握着一块茶饼,桌上摊着没写完的教案——《最后一课:时间的复利》。
葬礼按老人的遗嘱办:不发讣告,不收花圈,骨灰撒进茶园。来送行的,只有十几个人——奥米,豆豆,程述,和几个老学员。
奥米在茶园里站了一下午。二十二年了。一九九八年,是这位老人教她"先学不死";二零零五年,是他陪她熬一千点;二零一五年,是他一句"人弃我取",让她敢在两千点接盘。
如今,茶园还在,人不在了。
豆豆蹲在老人生前坐的那把竹椅上,翻着桌上的教案。最后一页,教案写着:
"时间的复利,这一课,我不讲完。复利的课,讲完的人,都是骗子——因为复利需要一生去验证,没有人能替别人活一生。
我把最后一半,留给我的学生们。
验证的方法是:
一,记账,记一辈子。
二,善待你的对手——因为复利最大的敌人,是树敌。
三,每年回茶园,喝一杯茶。茶凉了,人就清醒。"
豆豆把教案,小心翼翼地装进包里。他对妈妈说了第一句话,是关于茶园的:"妈妈,茶园,我们买下来吧。不开发,不改成会所。就让它长茶。"
"好。"奥米说,"费老师的学生,每人凑一份。茶园的名字,改一个字——不叫费老师茶园,叫'不死茶园'。"
"不死茶园?"
"对。"奥米望着满山的茶树,"他教了我们一辈子的四个字,刻在门口。"
第二年春天,茶园的门口,立起了一块石碑,上面是奥米题的四个字:先学不死。
石碑的背面,是豆豆刻的一行小字:
"后学赚钱。赚钱,是为了让更多人,不死。"
那年的春节,是奥米四十七年来,第一次没有费老师的春节。
年夜饭,她多摆了一副碗筷,放在费老师的老位置上。豆豆给那个空杯子,倒了半杯茶。
茶凉了。
"费爷爷,"豆豆轻声说,"今年的账,我记着呢。您放心——不死这两个字,我们替您,传下去。"
窗外,二零二三年的第一场雪,落进了茶园。
满山的茶树,裹着雪,静静等待着春天。
它们不知道,一个时代结束了。
另一个时代——属于豆豆的时代,正在雪下,发芽。
(二〇二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