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九年春天,A股从一千六百六十四点出发,一口气涨回了三千四百点。
这波行情的特征,只有两个字:快,猛。四万亿点燃基建,信贷井喷——一季度新增贷款四万多亿,创下天量。市场上的说法是:不差钱。
营业部门口,队伍重新排起来。上一次排队是买基金,这一次,是借钱炒股——券商的融资融券还没开闸,但民间的配资,已经暗流涌动。什么是配资?就是借钱加杠杆炒股,一比二,一比五,胆子大的,一比十。
杜衡忧心忡忡:"米总,配资这个苗头不对。我们在营业部的朋友说,有客户用房产抵押,一比五配资,全仓一只地产股。"
"记下这个案例。"奥米说,"零九年它是个苗头,五年后,它是海啸。今天你先记住配资的数学:一比五的杠杆,股价涨百分之二十,本金翻倍;跌百分之二十,本金清零。零七年站岗的散户,还没解套;零九年新生的赌徒,已经在借钱了。"
"我们要不要提醒客户?我们的股东名册里,散户很多。"
"提醒,但不吓唬。"奥米说,"发一封致股东信,不谈涨跌,只谈杠杆。就用你刚才那个数学:一比五,涨二十翻倍,跌二十清零。信的结尾写一句话——市场里最贵的三个字,叫'借点钱'。"
致股东信发出去,市场无动于衷。三千点之上,指数继续上攻。
五月的一个周末,费老师来家里吃饭,饭桌上,老人给豆豆出了一道题:"豆豆,爷爷给你出道题。一个水池,一根进水管,一根出水管,单开进水管三小时放满,单开出水管五小时放完,两根一起开,几小时放满?"
豆豆脱口而出:"七小时半!一小时进三分之一,出五分之一,净进十五分之二,十五分之二除一,七点五小时!"
"对。这道题,"费老师放下筷子,"就是你眼前这个市场。进水管,是四万亿和信贷;出水管,是天量的大小非解禁、IPO重启和无数等着套现的大小股东。两根管子一起开,水位确实在涨——但池子也在漏水。什么时候进水管关小,什么时候这池子,就要露出谁在裸泳。"
"那什么时候关小?"
"政策管进水管。"费老师说,"天量信贷,不可持续。现在一个月的新增贷款,是正常年份一年的量。这种速度,最多持续到年底。年底,政策一收——"
"池子就开始漏了。"豆豆接道。
"对。"费老师看着奥米,"你这儿子,九岁,把零九年的市场,算成了小学奥数题。小奥,我教了四十年书,没见过这样的。"
奥米给老人斟茶:"老师,您这题出得好。数学题里藏着风险观。净流量思维——别看水位在涨,要看净进多少。会计上,这叫现金流量表;交易上,这叫量价背离;人生里,这叫——"
"看着热闹,要看真金白银。"豆豆又接了一句。
满桌人都笑了。笑完,费老师叹了口气:"笑归笑,小奥,说正经的。我干了四十年,就总结出一句:所有靠管子灌出来的行情,管子在政策手里。你在市场里吃饭,就要天天抬头,看政策的手。"
"我天天在看。"奥米说,"七月底,银监会开始查信贷资金违规流入股市。管子,已经在拧小了。"
她望向窗外。零九年的盛夏,知了叫得震天响。而市场上的人们,正在"不差钱"的狂欢里,加着最猛的杠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