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九年七月,银监会连发通知,严查信贷资金违规流入股市楼市。八月,央行重启一年期央票发行,货币政策开始从"极度宽松"向"适度宽松"回归。
进水管,真的在拧小了。
但市场不信邪。八月初,上证指数摸高三千四百七十八点,然后掉头向下,两个月跌掉百分之二十。国庆前后,又开始反弹,年底,收在三千二百点附近。
这一年,敬亭实业的报表好看到不真实:营收增长百分之四十,净利润增长百分之六十。庆功宴上,高管们喝得东倒西歪,奥米却在宴会上宣布了一条人事令:聘费老师为公司的"风险顾问",年薪一元。
全场愕然。费老师拄着拐站起来,接过那一块钱的聘书,说:"我知道为什么是一块钱。一块钱,买不来我的知识,但买断了我的立场——我拿公司的钱,就替公司说话;我拿一块钱,就只说真话。小奥,你这是花一块钱,给全公司请了个'不'字。"
"对。"奥米说,"公司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市场,是我们自己。报表太好,人就会飘。人飘了,就容易信一句话——'这次不一样'。"
她让助理把投影打开,放出一页PPT,上面只有一行字:
这次不一样——历史上最贵的五个字。
"零六年,有人说全流通时代,估值体系重建,这次不一样——后来跌了百分之七十三。零九年,有人说四万亿开启黄金十年,这次不一样。"奥米说,"各位,我请你们每个人,在会上说一句'这次不一样'——说完,我们来一条条算账。"
会议室沉默了。最后一个年轻的高管鼓起勇气:"水泥行业,这次不一样。城镇化是长期趋势,水泥需求会持续增长十年——"
"算账。"奥米说,"城镇化率,零九年是多少?百分之四十六。发达国家是多少?百分之七十。中间有百分之二十四的空间,对吧?好,算时间:按每年提高一个百分点,要二十四年。再算人均水泥蓄积量:美国是二十二吨,我们是十一吨,追上美国,也要十几年。两个数字都对——但结论错在哪?错在'持续'两个字。需求是有总量的,总量见顶之后,就是几十年的平台期。日本,一九九零年水泥产量见顶,之后跌了二十年。城镇化是真的,见顶也是真的。两个真,加在一起,就是'这次不一样'的配方——真材料,假结论。"
她环视全场:"我不要求你们看空,我要求你们在说'这次不一样'之前,先给我找出三个数据,证明哪次不一样。找不出来,就把这五个字,从字典里抠掉。"
费老师坐在角落,忽然开口:"我补一句。巴菲特说,别人贪婪我恐惧,别人恐惧我贪婪。这话都对,但最难的不是反着做,是回答一个问题——什么时候算'别人贪婪'?小奥刚才给的方子,就是答案:当所有人都在说'这次不一样'的时候,就是别人贪婪的时候。因为'这次不一样',是市场发高烧时说胡话。"
那天散会,豆豆在门口等妈妈,递上自己的剪报本:"妈妈,你的会开完啦?我给你看样东西。"
剪报本上,孩子把零六、零七、零九年所有说"黄金十年""这次不一样"的标题剪下来,排成一列,旁边用红笔写着一句话:
同一句话,三年说两次。说这话的人,没付过一次学费;信这话的人,付三次。
奥米把那页剪报看了很久,然后郑重地把它撕下来,贴在了自己办公室的墙上。
位置,就在九八年那张车票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