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九年冬至,豆豆十岁。
生日按老规矩:一碗长寿面,两个蛋。但今年多了一样东西——奥米送给儿子一个铁盒,和当年井里挖出来的那个,一模一样。
"这里面,"奥米说,"是你的第一个十年。"
豆豆打开,里面是三样东西:一本剪报本,第一本年报的四十一个问题及解答,还有一张存折——教育金账户的三年对账单。压岁钱、奖学金、帮妈妈剪报挣的"工资",三年,两万四千块,全部在沪深300指数基金里。经过零八年暴跌、零九年反弹,账面净值,两万九千块。
"亏过的,"豆豆指着对账单上一处净值回撤,"零八年这里,亏到过一万七。我没哭。"
"为什么没哭?"
"因为你说过,指数基金不是股票,是整个市场。整个市场死了,钱也没地方花了。"豆豆说得一本正经,"所以市场不会死。市场死了,说明钱死了;钱不会死,因为人会继续吃饭穿衣盖房子。"
奥米怔住了。这话的逻辑链,从基金到市场到钱到衣食住行,严丝合缝。她忽然意识到,儿子的财商课,已经不需要她"教"了,她只需要"陪"。
"妈妈,今年我十岁了。"豆豆从铁盒底层,掏出一张自己写的纸,"我也想送你一样东西。"
纸上是他写的《豆豆家规十条》,字迹已经工整了许多:
一,不欠钱。二,不骗人。三,不买看不懂的东西。四,别人贪婪的时候,查一查恐惧存货。五,利润是观点,现金是事实。六,妈妈的对手,也是病人。七,压岁钱全额买指数。八,每年读一份年报。九,本金不能亏——因为本钱里有妈妈十年的工资。十,每年都问一次:这次,是不是不一样?
奥米一条一条看下去,看到第六条,停下来:"第六条,谁教你的?"
"没人教。"豆豆说,"零八年你带我去看裘爷爷。回来的路上你说,坏的是围猎,不是人。我就想,对手也是病人,病人要治病,不是要打死。打死了,还有下一个病人。治好了——就没有对手了,只有人。"
奥米的眼眶,毫无预兆地热了。她转过身去,假装去盛汤。
饭桌上,豆豆扒着面,忽然说:"妈妈,我十岁了。你给我立的规矩,我都背下来了。从今天起,我想给你立一条。"
"你说。"
"你教了我十年,"豆豆看着妈妈,一字一字地说,"该歇口气了。以后每年年报,你问我;你的对手,我先帮你查一遍他的账。你负责打仗,我负责看账。我们家的规矩,加一条——十一,妈妈的对手,豆豆先查账。"
窗外,零九年的最后一个月,寒风呼啸。四万亿的余热还在,市场的狂欢未歇,太平洋对岸,欧债危机的阴云正在聚集。
而黄浦江畔的一间小屋里,一个十岁的男孩,立下了他人生的第十一条家规。
很多年后,有记者采访他,问他的投资生涯从几岁开始。他说,从妈妈给我立第十条家规那年开始;而真正入行,是从我给妈妈立第十一条那年开始。
记者问他第十一条是什么。他想了想,笑了:
"妈妈的对手,豆豆先查账。"
(二〇一〇至二〇一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