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五年四月,奥米去了一趟新疆。
不是谈生意,是去看望一个人——唐万新。德隆系的创始人,曾经控制四家上市公司、两家券商、三家信托,产业横跨番茄酱、水泥、汽车、金融的巨鳄。一年前,德隆系崩盘,唐万新锒铛入狱。
狱中探视的安排,是通过老程述的关系。隔着玻璃,奥米看见的是一个五十岁、头发白了大半的男人,完全不是报纸上那个气吞万里的"资本枭雄"。
"我认得你。"唐万新先开口,"奥敬亭的闺女。九八年,我们的人,差点买了你们家的公司。"
"没买成。"奥米说。
"幸好没买成。"唐万新苦笑,"我们当时买的东西,后来全成了绞死我们自己的绳子。"
"我今天来,不是幸灾乐祸的。"奥米说,"我是来请教一个问题——德隆,当年是怎么想的?产业整合,产融结合,这个理想本身,不丢人。怎么会走到崩盘?"
唐万新沉默了很久,说:"理想不丢人。丢人的是,我们是用借来的钱,养理想。德隆的产业,全是好产业——番茄酱,全世界每四瓶有一瓶是我们的;水泥,新疆一半是我们的。但好产业,不赚钱——整合要时间,要投入。钱从哪来?金融机构。信托公司、证券公司,给我们的关联企业贷款,发债,挪用客户保证金——我们以为,左手产业,右手金融,互相输血,永远转得动。"
"直到有一年,转不动了。"
"对。有一天,某一家银行,抽了一笔贷款。就一笔。整个链条,像多米诺骨牌,一家倒,百家倒。"唐万新望着天花板,"小姑娘,德隆的故事,讲给外面听,是一万亿的帝国崩盘;讲给自己人听,其实就一句话——用短钱,养长理想。短钱和长理想之间,隔着信用。信用这个东西,涨的时候,看不出来;抽的时候,才知道是命。"
回来的飞机上,奥米在笔记本上写了半页纸,标题是《德隆清单》:
一,产融结合,方向没错,错的是用关联金融输血产业——这不是结合,是挪用。
二,短债长投,是死法第一名。现金流错配,比亏损可怕一百倍。
三,帝国的边界,不是野心,是融资的期限。理想可以无限大,债,是有到期日的。
回到家,豆豆已经在写作业。奥米把《德隆清单》给他看。八岁的孩子读完,问:"妈妈,德隆爷爷和裘爷爷,是不是同一种病?"
"是。都是借来的时间,还不起。"
"那咱们家的病呢?"
奥米想了想,说:"咱们家的病,是睡得着。什么风浪都睡得着——这是慢性病,治不好,也不想治。"
豆豆笑了。他在《德隆清单》的下面,用铅笔写了一句:
"借钱给理想,理想就会变成债。"
奥米看到这句,愣了很久。然后她郑重地把这页纸,收进了书房最里层的抽屉——和九八年的车票,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