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曼倒闭的那个星期，奥米在纽约有个会议。
会议取消了。她改了机票，提前回来。在机场，她看见了一群雷曼的员工——西装革履，抱着纸箱，站在大楼外面，茫然地看着街道。纸箱上，印着雷曼的logo。
奥米在对面咖啡馆，坐了一个下午。
她看见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员工，把纸箱放在台阶上，坐下来，脱了高跟鞋，揉着脚，盯着手机——大概是在看自己的401k账户。看了很久，哭了。
奥米回来后，在日志里，给豆豆写了一段话——这是她的日志里，少有的大段抒情：
"豆豆，妈妈今天看见了'爆仓'的真人版。不是数字，是人。雷曼的员工，前一周还在拿奖金，这一周，公司没了，股票清零，养老金清零，简历上多了一行'破产公司'。
妈妈想让你记住的，不是同情——同情是最没用的东西。妈妈想让你记住的是：他们每一个人，都曾经是'聪明人'——名校、精英、年薪百万。聪明人最大的幻觉，是以为自己'在公司里，就是安全的'。不是的。安全，从来不是公司给的，是自己给的——是自己的现金流、自己的低负债、自己的第二技能。
公司不是你的伞。你的报表，才是你的伞。
这句话，妈妈对你说，也对自己说。敬亭实业，有一天也会老，也会死。那一天，妈妈的报表，要在死之前，就把一切安排好——因为妈妈不想让你，有一天，站在大楼外面，抱着纸箱，看自己的账户。"
豆豆那年十岁。他读完这段话，去敲妈妈的房门。
"妈妈，你哭过吗？"
"今天，在咖啡馆，哭了。"
"为什么？"
"因为那个揉脚的女人，让我想起了你外婆。"奥米说，"你外婆去世前，最不放心的，就是妈妈。她怕妈妈，将来站在大楼外面，抱着纸箱。所以她留下了一盘磁带——磁带就是她的'报表'。豆豆，妈妈今天明白了，传承是什么——传承，就是怕自己爱的人，将来没有人，给他递伞。"
"妈妈，"豆豆说，"你放心。将来你老了，我递伞。你教的，我全记着。"
窗外，零八年的纽约，那些纸箱，散了一地。
纸箱里装着的，不只是文件——是一代聪明人，关于"安全"两个字的，全部幻觉。
而幻觉的解药，只有一剂：自己的报表，自己的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