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车上,奥米问豆豆:"他说谎,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不是看出来的,是算出来的。"豆豆翻开膝盖上的本子,"妈妈你看。他说他堂哥九八年走得急,他是后来才知道的。可是五月那封挂号信,他用红笔写的是'封了十五年的门要开了'——妈妈,股改方案五月才公布,全流通三个字,媒体四月份就开始吹风了。一个'后来才知道'的人,不会这么早备好红笔。"
"还有吗?"
"有。他说要一起做十倍股,可他自己的汇泽投资,五月以来一直在减持其他试点公司的股票。他在清仓,不是在建仓。"豆豆抬起头,"妈妈,一个人嘴上说看涨,手上在卖出,这在你的课上叫什么?"
"叫言行背离。"奥米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豆豆,你什么时候学会看他的持仓的?"
"杜叔叔的测算表,你摊在桌上,我偷偷抄的。"豆豆有点不好意思,"我把汇泽投资持过的十只股票,每天涨跌,记了一个月。我发现一个规律——他的股票,跌三天,必有第四天的跌停;涨三天,必有利好出来。妈妈,他不是在投资,他是在导演。"
奥米把车靠边停了。她转过身,认认真真地看着七岁的儿子:"豆豆,你记了一个月?"
"嗯。可是妈妈,我还有一个问题。"豆豆指着本子上的另一个数字,"他的十只股票里,有八只,在暴跌前三天,都有同一家媒体发'推荐'文章。媒体叫《东方财经内参》。妈妈,媒体为什么帮他?"
奥米沉默了几秒钟。这个问题,问到根上了。九八年的黑嘴,换了身衣服,又回来了。围猎的流程从没变过:舆论点火,盘口施压,低位收尸。变的是工具——从报纸黑稿,变成了"内参";从人工砸盘,变成了程序化交易。
"豆豆,今天的问题,妈妈不回答你。"她说,"妈妈给你留个作业。用一个月,把《东方财经内参》半年里所有推荐过的股票,列一张表:推荐日期,之后五天的涨跌,推荐前一周有没有大宗交易,推荐文章的作者是谁。一个月之后,你把这张表给程述叔叔看——程叔叔是记者,他最懂这种表格怎么用。"
"然后呢?"
"然后我们只做一件事——把表格,寄给证监会。"奥米重新发动车子,"你外婆留过一盘磁带,磁带里说,不签字,不爆仓,谁也别想拿走你的东西。妈妈今天给你补一句——"
她看着前方的路,一字一字地说:"证据,要攒够一抽屉,再一次性摔在桌上。一张一张递,人家会一张张撕掉。一抽屉摔上去,桌子都会震。"
豆豆把这句话记在了本子的第一页。
那天晚上,程述的电话打了进来。他在那头听奥米讲完豆豆的表格计划,半天没说话,然后笑了一声:"奥米,你儿子七岁。我二十七岁进报社,三十岁才敢碰这种表。这孩子,是把这门课当母语学的。"
"所以呢?"
"所以这张表做完,署名我不署我。"程述说,"署豆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