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豆的表格，做了一个半月。
七岁的孩子在方格纸上画了张总表，横轴是月份，纵轴是股票名称。半年，《东方财经内参》共推荐了二十一只股票。豆豆用三种颜色的笔做了标记：黑色，推荐后五天上涨；蓝色，推荐后五天下跌；红色——推荐前一周，有大宗交易折价超过百分之八。
红色的格子，有十四个。
程述拿着这张表，手是抖的。他在报社跑了三年财经口，见过黑嘴，没见过这么整齐的黑嘴——推荐、大宗、出货，像流水线。
"这不是写文章。"程述说，"这是出货通道。"
"能发吗？"奥米问。
"不能。"程述把表放下，"证据链断在最后一步——我查不出内参和庄家之间怎么分账。没有分账证据，人家就是'荐股不准'，顶多算水平差。构不成操纵。"
"那怎么办？"
"等。"程述说，"黑嘴这东西，抓现行最难，但黑嘴有个死穴——它贪。一次赚百分之十五，它下次就想要百分之二十。胃口会把它喂成一个必被抓的形状。我们不抓这一篇，我们数它一共出了多少篇、错得多离谱。当一只黑嘴错到逆天的程度，错本身，就是证据——正常研究不可能错得那么整齐。"
奥米转头看豆豆："儿子，听到没有？程叔叔给你上了一课——抓贼不一定翻墙，可以等他胖得翻不动墙。"
豆豆似懂非懂，但把这句话也记在了本子上。
三天后，发生了一件大事。二零零五年七月二十一日晚，央行宣布：人民币汇率不再盯住单一美元，实行有管理的浮动汇率制度，当日人民币升值百分之二，从八点二八到了八点一一。
第二天，整个财经界炸了。奥米把豆豆叫到地图前："儿子，这件事，比一百张剪报都大。妈妈给你讲。我们国家的出口企业，赚了美元，存在银行，银行统一换成人民币，央行把美元收进外汇储备。十几年，攒了一万多亿美元。以前汇率锁死在八点二八，美元进来多少，人民币就印多少，市场上的钱越来越多。现在人民币升值了，什么意思？外国人买我们的东西变贵了，我们的出口会变慢，但进口的石油、铜、大豆变便宜了。更重要的是——"
她在纸上写下一个词：热钱。
"全世界的钱，都盯着升值这件事。人民币一年升百分之二，加上人民币资产的利息，比存美元划算。于是境外的钱会想办法进来，买房，买股票。这些钱，叫热钱。热钱来的时候，资产会涨；热钱走的时候，会踩踏。记住这个节奏：汇改，是一切大行情的火种。"
豆豆问："那我们的股票会涨吗？"
"会。"奥米说，"但不是明天，也不是下个月。火种点着了，柴要晒。九百九十八点的水分，还要再挤一挤。真正的行情，要等两样东西——股改的全面铺开，和经济的见底回升。在这之前，我们要做的，是把内参这张网，收网。"
"怎么收？"
"内参推荐了二十一只股票，错得离谱的，是其中三只——推荐后五天，跌掉了百分之二十。"奥米说，"程叔叔会写一篇稿子，不点名，只复盘：一只内参，半年推了二十一只股票，十四只提前有人大宗出货，三只推荐完五天跌两成。稿子的结尾只问一句——这样的荐股，是研究，还是出货？"
"他们会不会告程叔叔？"
"会恐吓。"奥米说，"但不敢真告。真告，就要把底稿、分账、和大宗交易的对手方，全拿到阳光下。他们不敢。"
稿子发出去的那个周末，豆豆剪报本上多了一篇自己的剪报——程述的《一只内参的半年》。他用红笔在标题旁边写：第一课结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