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豆的旁听，从二零一三年四月开始。
他给自己立了规矩：坐最后一排，不发言，只记录；每一场会，记录三个东西——公司说了什么，数字说了什么，数字没说的潜台词是什么。
三个月下来，他的本子上，记满了"经营会旁听笔记"。
七月的一天，经营会讨论水泥价格。销售总监说，华东水泥价格连跌八周，建议减产挺价。生产总监反对：减产伤市场占有率。
会议室里吵成一团。最后，角落里的旁听生，举了手。
按规矩，旁听生没有发言权。但奥米说："让他说。"
豆豆站起来，十二岁的身量，声音还没变："两位叔叔，我能用两分钟，说一个数字吗？"
"说。"
"华东的水泥产能利用率，现在是百分之六十八。也就是说，全华东，有三成的窑，是停着的。"豆豆翻开本子，"减产挺价的原理，是减少供给，抬价格。可是现在，供给本来就富余三成。我们减产，隔壁省的窑，会立刻开起来，把我们的份额吃掉。价格挺不住，份额还丢了。"
会议室安静下来。
"我的数字说完了。"豆豆坐下。
生产总监和销售总监面面相觑。最后，销售总监叹了口气："这孩子把我们俩争了一上午的事，用一个数字，了了。"
散会后，奥米把豆豆叫到办公室："今天这个发言，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自己算的。"豆豆说，"旁听三个月，我发现经营会上吵架，吵的都是观点。观点没法分对错，但观点背后，都有数字。找出那个数字，吵架就结束了。妈妈，这是不是就是你的'自己算一遍'？"
"是。"奥米说，"但你比妈妈多走了一步——妈妈算自己的账，你算别人的吵架。"
那天晚上，豆豆的四问，有了第二个答案。他在本子上写：
第二问：山会长个吗？
答：会长，但长得很慢。水泥行业产能过剩，短时间是价格战；但公司的成本，是行业最低的三分之一——余热发电让每吨水泥的电耗成本，比同行低八块钱。价格战里，最后死的不是最大，是最贵。我们的山，每年长百分之八到十，不快，但摔不死。
写完，他看着自己的第二个答案，忽然觉得有点单薄。他跑去问妈妈："百分之八到十，够不够？"
"够什么？"
"够不够回答'山会长个吗'？我觉得不够。因为长个子，有两种长法——一种是行业在长大，水涨船高；一种是别人在死，我们捡尸。妈妈，我们的是哪一种？"
奥米看着儿子，慢慢地笑了："豆豆，你问出了这两个月最关键的一个问题。答案是——目前是第一种，但未来五年，会变成第二种。水泥的需求，二零一三年，基本见顶了。以后的十年，是存量博弈。存量博弈的市场，企业长个子的唯一方式，是等别人死。所以我们接下来的战略，叫'剩者为王'：不扩产，专捡别人破产时的产能，专收别人退出时的矿山。别人烧钱的时候，我们攒劲；别人断气的时候，我们吃饱。"
"这不就是……围猎？"
"不。"奥米摇头，"围猎是制造别人的死。我们是等着别人自己死——行业规律会杀死高成本的，我们只是不浪费。区别在：围猎者扣扳机，我们收尸。收尸不犯法，扣扳机要看对谁。"
豆豆郑重地，把"剩者为王"四个字，记在了本子上。
他知道，自己的第二问，有答案了。
十二月，解禁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