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三年六月,市场突然没钱了。
六月六日,银行间市场,隔夜的拆借利率,飙升到百分之九,创历史新高。六月二十日,更疯狂——银行间隔夜利率冲到百分之十三,七天利率突破百分之十。债券暴跌,货币市场基金赎回潮,市场传言四起:有银行违约了!
这就是载入史册的"钱荒"。
杜衡急得满嘴燎泡:"米总,银行间的钱都不够了,市场流动性枯竭!我们的短融债,发不出去了!"
"慌什么。"奥米异常平静,"你先告诉我,钱去哪了?"
"啊?"
"钱不会消失,只会流动。市场上忽然没钱,说明钱被锁在别处了。锁在哪?锁在影子银行——银行理财、信托、同业业务。过去几年,银行通过同业业务,把钱层层借出去,投向房地产和平台项目。链条太长了,长到每个环节都需要新的钱来接。六月,央行把水龙头拧紧了——不救。链条就卡死了。"
"央行为什么不救?一放钱,不就没事了吗?"
"这就是这次钱荒,和以往最大的不同。"奥米说,"央行是在用一次'可控的疼痛',教训整个金融体系:你们这套同业空转的把戏,我看见了;你们把短期钱借给长期项目,我看见了;你们八倍的杠杆买债,我也看见了。我不救,就是要让做这些事的人,疼一次。记住疼,下次才不敢。"
"那我们怎么办?我们的钱……"
"我们的短融债,停发。"奥米说,"改用自有资金。三十八亿现金,这时候就是命。杜衡,我现在交给你一个任务,是整个钱荒期间公司唯一的重要任务——"
"您说!"
"数钱。每天,把公司所有的钱,按期限排一张表:今天多少,明天多少,三个月内多少。这张表,每天下午五点,报给我。钱荒的时候,全世界都在数别人的钱,我们数自己的。数清楚了,心就不慌。"
钱荒持续了三周。六月二十日最恐慌的那天晚上,豆豆放学回家,看见妈妈把家里的账本全部摊在地板上——公司账、家庭账、基金账,一本一本,在夕阳里排成一列。
"妈妈,你在干什么?"
"数钱。"奥米头也不抬,"全市场都在恐慌,妈妈陪市场一起数。你看——这是公司未来六个月的到期债务,十一亿;这是现金,三十八亿;这是每个月的经营现金流,正的三亿。豆豆,你算一笔账:就算市场今天关门,三年不开张,我们渴不渴?"
豆豆心算了一分钟:"不渴。现金够还所有债,还有富余发工资。"
"对。"奥米说,"所以现在全市场在慌的东西,跟我们没关系。钱荒,慌的是那些借短投长的人,慌的是杠杆高的人。我们家不借短,杠杆低——钱荒对我们来说,不是灾难,是广告。"
"广告?"
"三周之后,钱荒过去,市场会明白一件事:什么样的公司,能穿越钱荒。"奥米说,"这种明白,值多少钱?会体现在股票的价格里。恐慌杀掉的估值,会在冷静之后,加倍还回来——还给那些有现金的人。"
七月,钱荒退去。市场心有余悸,但银行理财的膨胀,被这次疼痛,摁住了半年。
而豆豆的解禁日,就在眼前。
他把四问的前两问答案,工工整整誊在一张纸上,贴在了书桌前。第三问、第四问,还差最后一块拼图。
他翻开电话本,拨了一个号码——费老师家的。
"费爷爷,我是豆豆。后天是我做决定的最后期限。我想请您吃一顿饭——我请,用我自己的钱。"
电话那头,老人笑了:"好。不过孩子,吃饭之前,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您问。"
"你那笔股份,"费老师慢悠悠地说,"你要是卖了,钱,打算干什么?"
豆豆愣住。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