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豆还没等到和费老师吃饭,市场先给了他一堂终生难忘的课。
二零一三年八月十六日,上午十一点零五分,上证指数,在没有任何消息的情况下,突然直线拉升。一分钟之内,涨百分之五;五分钟内,从二零七四拉到二一九八。权重股集体涨停——中石油,涨停。工行,涨停。两百多亿的买单,像从地底下冒出来。
全市场懵了。记者在抢新闻,基金经理在砸电话,散户在疯狂追涨——是什么超级利好?战争?降息?
十一点二十九分,停牌。下午,真相公布:光大证券自营部门,套利系统的程序错误——本该买入的二十四只股票,系统错误地放大了两百多倍,生成了一笔二百三十四亿的买仓。为了对冲,又生成了一笔七十亿的股指期货空单。
整个事件,史称"光大乌龙指"。
那天晚上,全中国的投资者都在骂。骂光大,骂系统,骂监管。
而奥米家,是另一种气氛。她把豆豆叫到电脑前,调出当天的盘口回放。
"豆豆,今天这一课,妈妈不讲对错,只讲三件事。"
"第一件:乌龙指的原理。套利系统,做的是ETF和成分股之间的价差。程序错误,订单放大了两百倍。这说明什么?说明这台机器,没有'刹车的刹车'。程序交易的速度,是毫秒级的;人的判断,是秒级的。毫秒级的错误,生成两百倍的仓位,中间没有一个人工确认——这就是把钥匙交给机器,自己上床睡觉。"
"第二件:你看这里,"奥米指着十一点零六分的盘口,"乌龙指的买单出现,全市场的第一反应是'出利好了',散户追进去了。为什么?因为权重集体涨停,历史上只有一种解释——国家队或者超级利好。人们按照自己的经验,给异常现象,找了一个熟悉的解释。这是思维里最深的坑——用旧地图,找新大陆。"
"第三件,也是最重要的。"奥米调出下午的股指期货数据,"光大发现错误之后,没有第一时间公告,而是反手做空了股指期货——他们在对冲自己错误的头寸。对冲,本身没错。但在信息公开之前对冲,就是拿内幕信息,对冲自己的乌龙,让全市场为自己的错误买单。所以光大最后被罚的,不是乌龙指,是之后的对冲——错误可以原谅,利用错误牟利,不可以。"
豆豆听得入神,忽然问:"妈妈,假如我在场,我十一点零六分看到权重股涨停,我会追吗?"
"你会。"
"为什么?!"
"因为你十二岁,你的经验会告诉你'利好'。"奥米说,"这不丢人。丢人的是三十岁、四十岁还靠条件反射做交易的人。所以,妈妈今天教你的,不是'不要追',而是一个动作——"
她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下四个字:异常,先查。
"市场里所有让你心跳加速的异常,先做一件事:查它的来源。查不到,就不动。查到是乌龙,更不动。乌龙指之后追进去的人,套了多少年?查得到的,叫信息;查不到的,叫诱饵。"
豆豆把这四个字,写在了自己交易本的扉页。
费老师的饭局,定在下周末。而那笔股份的第三问、第四问,豆豆心里,已经有了模糊的轮廓。
只是在轮廓的深处,还有一个他不敢碰的问题——
那笔股份,承载着裘爷爷的一辈子。
卖掉它,真的只是一个投资决定吗?